作为丁碧老巢，铁岭商人大都参与了对建奴的走私贸易。 走私商品从粮食布匹到药材人参，几乎应有尽有。 刘招孙被彻底震惊，如果他稍微熟悉建州发家史，应该就不会对辽东商户们的这波基本操作感到奇怪了。 建奴这些年在辽东掠夺的金银，堆积成山，用老铁的话来说，他们不差钱儿。 在高额利益驱动下，一些本地商人甚至贿赂迁到铁岭的工坊匠户，想方设法把开原新式火铳草图偷出来，卖给后金，因为傻子都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值钱。 “干脆把本官也卖给黄台吉吧！来，把我剁了，秤一秤有多少斤肉！”
平辽侯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怒吼：“传本官命令，参与通奴者，全部抓起，连同贪墨官员，三日后，在铁岭北门处死。届时全城商户围观！”
三天后，铁岭共有八十七人被斩首，三百二十人遭到处罚。 北门瓮城，人头滚滚。 此次通敌事件，受到牵连到的战兵一律斩首，商户发配矿场做工，对于工坊中售卖火器给建奴者，则交给章东等人，严刑拷打后全部处死。 一个跟随平辽侯很久的老匠户亦受到牵连，他本是东路军中的老人，裴大虎苦苦哀求，刘招孙还是下令将其打死，老匠户的弟弟也在工坊，那个姓董的匠户挨了军棍，竟然裹挟工坊火**纸，连夜往赫图阿拉逃去。 章东派哨马追击，奈何董匠户逃得太快，章麻子最后竟空手而归。 ～～～～ 刘招孙很清楚，随着地盘的扩大，鱼龙混杂，以后这种现象会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平辽侯这样，获得权力后还能保持对欲望的克制。 除非有一支新兴势力制衡旧势力，进行制度上的调整，否则，所有努力都逃不出周期律。 只是，他能做什么呢？指望像网络小说中主角那样振臂一呼，给千万人洗脑？ 现实不是小说，他生活在残酷的晚明现实中，这是一个天灾人祸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 指望一己之力改变四百年前的世界，不好意思，很难。 他不是千年一遇的图书管理员，不是开局一个碗称帝为朕的玄幻主角，没有系统里的白胡子老爷爷，甚至，他连家丁都没剩下几个。 从萨尔浒到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带着手下人苟活。 现在，击退建奴，建功立业，蓦然回首，忽然发现，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在等自己。 接下来的路，便如大清宫的张真人所说，步履艰难。 刘招孙就像希腊神话中，一生不停推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如誓言填平东海的精卫鸟。 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的利益群体，对抗整个世界。 屡败屡战，虽死犹荣。 ~~~~~~~ 刘招孙旧伤复发了，他要在铁岭休养几日，此案由康应乾继续审理。 老康在参将府衙门设了公堂，主持对涉事人员的审理。 所有伍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在场，一个战兵把总、两个旗队长、三个民政官被指控侵吞一万两白银。 康应乾鼓励大家相互揭发，于是很快便有了重大收获。 那个姓钱的民政官不仅贪腐，而且还勾结丁碧麾下商铺，长期向后金走私粮食，两个月下来保守估计走私了一万石粮草。 更让人震惊的是，就在刘招孙他们离开铁岭的第三天，便有商人找到钱吏员，商谈合作事宜，在五百两银子见面礼的推动下，钱吏员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给建奴派来的商户供应粮食和火器···· 接着，他用美色和银子将把总下水，俩人将赈济灾民的军粮，加价专卖给后金商人，捞了上万两银子。 卖粮食只是开始，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裴大虎派人去铁岭武库清点时，发现囤积在武库中的火药和燧发枪数量也有不对········· 康应乾被气得差点吐血，眼看就要追随万历老皇帝早登极乐。 自己在前线与建奴浴血拼杀时，后方已经出现可这样的硕鼠，不顾前线将士安危，以粮食和武器资敌。 康应乾一声令下，所有涉事官员全部判斩立决，刘招孙约束部下不力，驭下无方，与部下同罪，亦斩首。 不过念其为三军统帅，开原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死罪暂免。 当着二十多个伍长的面，康应乾亲自斩去平辽侯一截长发，算是斩首，又打了二十军棍，并宣布罚没平辽侯两年俸禄。 其实平辽侯也没啥俸禄，他的俸禄，要么被朝廷拖欠，要么被填入军饷，发给了战兵。 他的生活与清教徒苦行僧无异。 不好美色，不贪银子，不爱美食，不爱田猎。 连冰霜冷艳的金虞姬都有追读小说的习惯，可是刘招孙，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除了打仗。 正所谓“辽东吴彦祖，打仗特靠谱”，绝非虚语。 和杨青儿成亲后，他对十四五岁的小萝莉一直没有下手，对金虞姬也是若即若离。平日吃食用度和普通战兵完全一致，每月二十两俸银全都捐给工坊。 或许是穿越改变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南都程序猿。 也或许是999朵玫瑰花击碎了穿越者的欲念。 其实真相只有一个，在这个修罗场，在东部世界，唯有战斗不止。 ~~~~~~ 这次处罚罪犯极大震慑开原军上下，在目睹刘总兵以身作则，所有人都对军律有了深刻认识。 腊月十八日，平辽侯身体痊愈，率大军离开铁岭。 临行之前，原先镇守铁岭的两百战兵被调回，由第一千总部老兵接替防务。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隐秘之处，还有更多腐败阴暗潜滋暗长。 乔一琦袁崇焕对投靠辽民来者不拒，各地战兵数量都在迅速膨胀。扩张太快造成的反噬问题，现在已经变成现实。 外患还没有完全消除，内部问题就先开始爆发。 如果不采取雷霆手段，这支军队也会腐败，会堕落，在晚明纷争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段时日，所有精力都放在和建奴决战上，内部建设迟迟没能跟上。必须加强对军队的利益捆绑，提高他们变质的成本。 刘招孙没能像其他穿越大牛那样，上来就精通社会心理学企业管理学传销学。以他前世管理五人小团队的能力，能想到的只是通过土地、家眷等束缚战兵。 这次事件让他意识到，必须要禁止军队从商，不允许军队和商业利益发生任何联系。 军官只管领兵打仗，训练、后勤等事也要剥离出来，让其他人负责。 刘招孙开始犹豫，要不要加强特务统治。他虽然胸怀坦荡，信任所谓大道，然而，必要的权术手段又是不可或缺的。 以后要单独设置一个监查部门，监查所有官员的不轨行动。 遇有突发事件，可以先斩后奏，当然，为了制衡这帮人，还需要再扶植一股力量。类似于东厂西厂。 浑河血战后，原先的核心战兵已经伤亡殆尽，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刘招孙担心自己会被人架空。 现在治下五城各地人口加起来已超过百万，人多了，想法自然就杂。 刘招孙犹豫着要不要引入特务统治这个怪兽。 他对中统盖世太保克格勃之类的机构印象不好，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会培养出一个恐怖血腥的怪物。 可是，如果放任自流，屠龙少年很快就会变成恶龙。 ~~~~ 一连几日，刘招孙没再像往常那样和康应乾说笑，对金虞姬也有些冷淡。朝鲜丫头以为平辽侯近乡情怯，思念开原的那个女人了。 杨青儿的父亲凭着女婿大功，东山再起，到山东去做大官了。 金虞姬心中嫉妒，颇有些伤感。诰命夫人还有父亲在，她的父母却已尸骨无存，现在连唯一可以依托的男人，也是朝秦暮楚。 平辽侯不知这些，只当是金虞姬身体不适，嘘寒问暖后见她眉头不展，于是道： “等回开原，听凭布木布泰决定，若是她想回去，便送她回科尔沁，一直留在总兵府，总是不好。”
金虞姬笑说：“官人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那丫头淘气伶俐，若是回蒙古去，不知要遭多少罪。再说。”
金虞姬脸色绯红，现在才知刘招孙还是最在意自己，有些惭愧道： “布木布泰神仙一样的女孩儿，好比那白娘子，我不在意的多一个妹妹，官人连诰命夫人都不曾碰过，何况是她。”
刘招孙敲了敲金虞姬脑门：“你才是白娘子，雷峰塔倒了，才把你这妖孽放出来，幸好让我撞见。”
金虞姬大笑。 刘招孙长叹一声，若不是杨镐当初非要把女儿嫁给自己，他现在也不会是一妻一妾。 只娶金虞姬一个便好。 “开原军法严苛，目下建奴未灭，强敌在侧，本官焉能三妻四妾，夜夜笙歌？即便蒙古人不要她，也需把她送出总兵府。”
金虞姬无语。 “夜夜笙歌？说得你好像真有过一样，奴家倒是想·······” ~~~~~ 刘招孙与康应乾策马走到前面，边走边聊。 “刘总兵，这般杀戮于事无补。”
“哦？”
“太祖皇帝惩治贪腐，动辄剥皮萱草，杀官无数，你看现在贪官少了没？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平辽侯反驳道：“太祖处事不公，只杀文官武将，对违法乱纪的藩王勋贵一意纵容，当然不能服众！”
刘招孙策马向前。 “刘总兵，你可知开原城中在传言什么？”
“传什么？”
刘招孙一脸茫然。 “关于刘总兵纳妾的。”
康应乾抚掌大笑：“刘总兵，别说你现在在辽东一手遮天，便是做个小小参将，三妻四妾也是寻常的。辽西祖大寿，咱们的老朋友，今年快五十了，一妻八妾！咱们在浑河血战时，听说他又买了个十三岁的扬州瘦马，在辽镇之中传为佳话。”
“佳话？”
刘招孙惊诧康应乾消息如此灵通。 康应乾盯着他脸，像在打量一个怪物：“妻妾成群，子嗣昌盛，这才是为官之福，刘总兵，老夫劝你收下这美人胚子，做你的天可汗，你却一直不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刘招孙沉默良久。 “平辽侯有圣人之心，刻薄待己，箪食瓢饮，和奴贼死磕，几乎是圣人了，老夫甚为钦佩。只是普通凡人想要的，无非是银子和女子。”
康应乾正色道：“刘总兵，从萨尔浒看你一路走来，有些话，一直给留着，今日借此机会不妨说开了。”
刘招孙策马上前，认真望向康应乾。 “天下何人不贪？如今占据辽东，你要像祖大寿学学，给心腹多分好处，银钱田地，他们想占便让他们占，贪一些也无妨。丘八打仗不就是为女人银子吗？现在军法严苛，绷得太紧，早晚会出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