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破败矮小的门,楚念禾便瞧见了前头正在一棵大槐树下站着的颜离辰。听说这七皇子府是在颜离辰出生之时,皇上为了嘉奖皇后诞下皇子有功,又为了凸显颜离辰身份尊贵,与其他皇子有别,早早就准备好的。这院子里的一应陈设也是按着宫里的规格准备,自是奢华无比。而这棵大槐树,也是早年宫里种树时,一并为这里种下的,如今看来,倒是长得跟宫里一样高了。听着门吱呀开合的声音,颜离辰便回了身,朝着楚念禾走了过来。“话可都说完了?”
颜离辰的声音很是温柔。楚念禾抬头瞧了瞧他,却不防让他看到了自己那双泛红的眼睛。颜离辰自是惊讶,口中则道:“你可是为着心疼她而哭了?若是你不愿意,我就把她放在我府上养着,只看住了再不让她出来也无妨。”
听着他充满关心的话语,楚念禾当然不会,也不想告诉他自己是因为那屋子太潮湿,又特意在门前盯了好一会的蜡烛才让眼睛泛红的。“多谢殿下好意,”楚念禾故意沉吟了一下,方才抿了嘴唇说道:“楚乐妍的事,说白了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殿下如今没有打算处死她,已经算是她的福气了,我又怎么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呢。”
她的语气带着几许忧愁和哀伤,加之她眼中泛泪,一时看得颜离辰是心疼无比,就差即刻放了楚乐妍,让眼前的人儿宽心了。“殿下,”楚念禾抬起了头看着颜离辰,声音温柔:“殿下若是要送她走,就千万别再去见她了。”
“什么?”
颜离辰有些没有听懂她的话。楚念禾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我方才瞧见她的脸……仿佛是生了病,有些怕人。请殿下送她走时,着人将她的脸盖住,以免伤及皇子府和楚府的脸面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恐惧。颜离辰一时生了几分好奇,可面上却未表露。他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你放心吧,我和她缘分已尽,此番送她走,今生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瞧着楚念禾沉吟着没吭声,颜离辰又道:“我方才让人在书房里备了你最喜欢的牛乳茶,现下应是正热着,你愿意……”他说得卑微,却不防听到楚念禾沉静如水的声音:“多谢殿下好意。”
她没再说接下来的话,意思显而易见。她是愿意去的。颜离辰一时欣喜若狂,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了,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按捺住了疯狂跳动的心脏,沉了声音道:“请。”
说罢,与楚念禾一道朝着他的书房走去。楚念禾当然能感受到颜离辰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与他独处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可前世的一切与现下实在大相径庭,若是不能未卜先知,她也只能假意与他接触,以便获得他接下来要做之事的消息了。此时正值午后,两人信步走在皇子府的林荫小路上,面上平和,实际却各自揣着心思。七皇子府是整个金云城里最大的府邸,若是不熟悉这里的路,只怕走不多久就会迷路。路上时不时走来几个丫鬟模样的人,见了楚念禾也是略带惊讶,想来是对她和颜离辰并肩走路不是太有好感,由此也可看出林文覃在这皇子府中的地位了。两人一路默默无话,倒是很快就到了书房。牛乳茶和糕点一并在桌子上放着,楚念禾踏进书房的时候,那茶点还微微地冒着热气,想来是颜离辰早已交代好,又让她们时刻温着的。楚念禾也没说什么,又道了谢,神态自若地坐在了椅子上,将那牛乳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了起来。“殿下府上的师傅果然好手艺,”楚念禾感觉那带着奶香的甜茶暖和了胃,额前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茶眼见着是入夏前新摘的茶,牛乳也新鲜,喝起来既爽利又不甜腻,果然同别处的都不一样。”
颜离辰瞧着她说话时睫毛微颤的样子,心里很想对她说让她常来才好。可一路与她相处下来,他对她时而热情时而冷漠的态度也搞不清楚,所以一时也不敢太过冒进。“我这师傅是专门从江南请来做糕点茶水的,”颜离辰沉吟了一下道:“不过,虽说煮茶有门道,可这茶和牛乳都是每日新鲜送来的,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依样每日送一份去你那里,你便能日日都喝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缕温情,听得楚念禾心里却是一颤。她还记得,最初入七皇子府的时候,颜离辰对她还是极好的。整日里空出时间陪她不说,她爱吃爱用的东西,他也一一亲自交代准备,没有说不尽心的。最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便是这牛乳茶,她在一次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说了爱喝,颜离辰便费尽心思地去外头挖了一位十分擅长做糕点牛乳茶的师傅来,整日为她做各种好吃的好喝的,这牛乳茶也是换了各种味道来做,一时之间,这府上的人便更是知道颜离辰究竟对楚念禾几多用心,也更是对她尊敬了。可如今想来,这一切也不过是他踏上争夺皇位之路的必要手段了。想到从前的耳鬓厮磨,两厢情长,楚念禾就恨得屈辱得不由攥紧了手心,尖锐的烟粉色指甲便陷进了手心里,差点刺破出了血来。颜离辰已发觉楚念禾的脸色有些不对,他迟疑了一下,刚想发问,却突然听到了楚念禾沉郁的声音。“殿下是如何知道我爱喝牛乳茶的?”
她说了这话,便不动声色地收了手,又将一阵阵刺痛着的手藏回了袖子里,面色已然恢复了正常。她的变化之快,让颜离辰甚至有种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感觉。他犹豫了一下,便赶紧说道:“之前在一次宴会上,我见你多喝了几口牛乳茶,所以……”他急着说话,说了一半才发觉自己是表达得又有些过火了。懊恼的感觉不由得从他的心头升腾起来,让他莫名感到有些屈辱。他以为楚念禾又会对他严词拒绝,可没想到,楚念禾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颜离辰突然有些雀跃,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犹疑之间,却听得楚念禾在一旁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我在宫里实在不便,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又低了身子道:“殿下,今日出来实在匆忙,不适宜多待,我先告辞了。”
她知道,若是不逼急了他,他是不会乱了方寸,说出什么话来的。果不其然,颜离辰听了她的话,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抬了步子便到了她的面前,语气低沉道:“来了就要走,我这皇子府可是虎狼之穴,让你半刻都难忍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