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天二百九十九年,七月十七。
仙魔第一次会战落下帷幕,在以苏辰为首的魔教众神王的冲杀下,仙道大军迅速溃败。
神王,神境终点,其上虽有至尊和神皇,但已经触及修行的天花板,绝不是只靠着皇者赐福就能比拟的。神王一怒,亦可毁天灭地,纵有再多的仙神都不够杀。
苏辰更是无限接近皇道,养出了皇道之气,比之寻常神王更加可怕。
他浴血搏杀,成片地收割着仙道修士的生命,剑气纵横万万里,剑意更如无边天穹压落,杀到仙道修士胆寒,杀到仙道众神道心崩溃。
一场声势浩大的诛魔之战,就在仙道宗门的落荒而逃中结束,只在魔隐森林外留下一地尸骨。
苏辰也记不清他到底杀了多少仙道修士,只记得眼前尸骨成山,仙道的血染红了他的眼,溅满了他的衣衫。
儒皇自始至终都没现身,但他一定知道了首战的结果。
柳心儿等留在后方的人来到战场时,苏辰就静静地站在一座残尸碎骨堆成的小山上,他的身上满是艳红的血,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血人。魔教众神王围在尸山旁边,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也觉得触目惊心。
“教主!”
众人纷纷杂杂的呼唤,让那满身是血的剑神有了些反应,他转过脸,只来得及看了教众们一眼,就昏厥了过去。
柳心儿、鱼听霜、含香和素青等同辈女子都忍不住哭出了声,古一刃、段毓麟等同辈男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身子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一战血屠十万众,他也付出了代价,元神衰弱到了极点,肉身处处都崩出了裂缝;此时他就像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稍不注意就会变成碎片,众人都难以想象,此前的他究竟疯魔到了什么程度。
“教主明明可以毫发无伤,但他没有以先天道莲防御,唉……”柳临渊长叹出声,满心都是惋惜。
“他在发泄愤恨,否则不会对一代古皇破口大骂。”鱼萱薇揪心地说道,“他和端木静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让教主情绪失控至此?”
“只能等他醒来再问了。”柳乾祐摇头道。
“把所有丹药都找出来!联系云萝宫,一定要求到她们的疗伤圣品!”柳心儿擦掉眼泪,严厉吩咐道。
含香和她的师父白蕤立刻动身去寻药,古一刃小心地背起苏辰撤走,其他人则留下来打扫战场。
“副教主,要跟夫人她们说一声吗?”鱼听霜小声问道,她的眼中尤有泪花,声音都带着哽咽。
柳心儿一愣,随即神色黯然,摆手道:“亦谣她们听到教主的情况后,一定会不顾一切跑来,那样太危险,暂时不要告诉她们。对了,跟亦儿说一声,让他别说漏嘴了。”
鱼听霜点了点头,连忙去找苏亦了,要不这小子一定会把苏辰身受重伤的事跟他母亲说。
……
仙魔首战的情报传遍天下后,引起一片哗然。
九大世家、各大皇族和未曾参战的势力都感到不可思议,包括苏辰的亲友们,看着战报缓不过神来。
战败端木静荣、痛骂儒皇、血屠仙道……
仙道死了一片片的人,活下来的那些更是道心崩塌,有些老修士都变成了疯子,受到了极重的刺激;九州各地素缟如云,很多宗族都披麻戴孝,悲号声连日不绝,可太多的仙道修士连尸骨都没有,各家都添了一座座衣冠冢。
甚至有宗族因此衰落,失了底蕴、断了希望,从此一蹶不振。
“这跟你当初挑衅戾皇有啥不一样么?”青榆呆呆地问龙卿言。
神主大人咧了咧嘴,一本正经地回答妻子:“没什么不一样,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肯定骂得很爽。”
“你能不能正经点?”白云馨翻了个白眼,“虽然不知道战后的情况,但魔教首战告捷,倒是值得庆祝啊。”
龙卿言却嘀咕了一句:“只怕老苏没心情庆功啊……”
“仙道死了那么多人,儒皇为何不出手呢?”青榆疑惑道,“他肯出手,结果绝不是现在这样。”
“说不定在密谋什么,儒皇也是个老阴比。”龙卿言说道。
神脉龙宫,一如往日安宁,唯独神主一家人在讨论着仙魔首战,情报中只有一个大概,很多细节都没有,所以他们也不知道仙魔的第一战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可惜了端木静荣,居然就这样没了。”龙卿言遗憾地摇了摇头。
“叔父和端木前辈不是好友么?他真能下得去手啊?”龙尧小声问道,他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所以我才说,这中间还发生了些事,可惜我们得到的消息太笼统了。”龙卿言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
其实他也想过,端木静荣被儒皇胁迫而与苏辰死战,这与端木静荣的本心是相悖的,如果他自己解脱不了,就只有靠苏辰来帮他解脱;而端木静荣会这样的想法,不难想见他面对儒皇时有多绝望、多无力。
“阿榆,云馨,你们留在家里,我先去找一趟泠儿。”龙卿言忽然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吗?”青榆问道。
龙卿言轻轻点头,沉吟道:“端木的家人还在儒皇手上,我想老苏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们救出来的,单靠他不可能做到,我得去帮帮忙。”
“所以,你想……”白云馨隐约猜到了他的打算,却觉得有些不妥。
“不管是要结束仙魔之战,还是保全端木的家人,老苏接下来肯定要直面儒皇,他不会任由战争无休止地打下去。”龙卿言冷静地说道,“所以,要从源头上解决战争,就只有与儒皇一战,还要用尽手段获胜。他不会拒绝我和阿月的帮助,也只有我俩最适合出手。”
“那你最好把我族帝器也请上,这样更稳。”青榆说道。
龙卿言嗯了一声,便离开了小院,先去了龙冢,登上建木与祖龙珠和天一星鉴详谈。
……
北冥,海底科武城。
曦月等到了一封来自魔教的密信,看完后神色沉重;不久前,她在静修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生机的缓缓流逝,心知是苏辰出了问题,果不其然,苏辰还真就重伤未醒,虽然没有性命之危,但情况确实不太妙。
信是柳心儿秘密发给她的,这一家子总要有个人知道苏辰的具体情况,而曦月是最合适的那个。
仔细思索了一阵,她将密信收了起来,转身去找宫亦谣她们了。
曦月也转起了和龙卿言一样的心思,要请本族帝器出手,集三光、先天九灵之五和诸帝器之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仙魔之战。
“这场战争本不用打起来,可儒皇一意孤行,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曦月轻声自语,已然起了杀心。
不过,她需要先安抚好三个傻姐妹,不能让儒皇拿住苏辰和她的软肋。
……
曦月和龙卿言先后来到了魔隐森林,也见到了昏睡不醒的苏辰。
两人没有多大的担忧,因为苏辰正在好转。魔教把库藏的丹药一股脑地拿了出来,凡是对苏辰有用的都用上了。含香堂和万毒堂还在依照古方炼丹,云萝宫也送来了珍藏的疗伤圣品。
青丘、海国、道武宫也都秘密送来了珍贵的神品灵药,龙卿言还带来了长生殿的珍藏。
曦月对苏辰的情况知道得最清楚,但还是带了一枚蟠桃过来。
有各种灵丹妙药,加上曦月和龙卿言帮助苏辰吸收药力,苏辰终于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
他倚着曦月,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冲着龙凤傻笑。
“你是脑子坏掉了?笑得这么诡异干嘛?”龙卿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们来找我肯定是有计划了,说说吧,也许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苏辰笑着说道,只是听声音还有些虚弱。
龙凤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在等待苏辰清醒的时候就交流过了,一听苏辰这么说,就知道这货也没“安好心”,于是便将计划说了出来,听得苏辰重新来了精神,但他还是靠在曦月身上不肯挪窝。
“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确实不打算耗下去。”苏辰冷笑道,“我们连鬼皇都算计过,还和那位交过手,又岂会怕了儒皇?管他计划什么,我们就把能发动的最强力量都发动,逼他跟我们正面刚!”
“不过雅女和子容他们还在儒皇手上,就怕他以此来威胁我们。”曦月皱眉说道,“对了,端木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没有再现身?”
苏辰笑容敛去,平静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龙凤,也告诉了他们端木静荣的遗愿。
“我们也打算救出他的家人。”龙卿言轻叹道。
“那就行动吧,去请帝器。”苏辰说道,“多耽误一刻,雅女她们就少一条生路。”
儒皇会不会杀雅女、端木子容、宁萱和端木言偃?三光不敢赌,但也希望儒皇不会对她们动手。她们是端木静荣的软肋,端木一死,她们就失去了最大的价值,但难保儒皇不会杀她们祭旗……
苏辰换洗了一下,先和魔教众人碰了头,吩咐了一些事情,然后便去天地洪炉找戮魔鼎。
这次,他需要戮魔鼎和炼仙炉出面与帝器联盟,更需要诸位至尊做好后盾以防儒皇耍阴招。
……
仙魔首战结束还不到七日,仙道溃败的影响还未完全散去,仲丘山上就再次传出了儒皇的谕令:
端木静荣与魔教勾结,诛魔不力致仙道损失惨重,罪不可赦;其妻儿与之同罪,令七月二十六斩于仲丘山,以慰亡灵!
谕令传出,天下震动,更引起了群情激愤。
那些死了同门同族的宗族最是愤怒,无不支持儒皇处死端木静荣一家,他们把诛魔失利的罪责全都推到了端木静荣身上,更支持连坐,要杀了端木静荣的家人来祭旗。
七月二十六之前,无数仙道宗族的代表身披素缟赶来仲丘山,要亲眼见到勾结魔教的这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魔教自然也得到了讯息,将之报给了苏辰。
七月二十五日晚,三光已经进入了豫州,暂住在端木静荣曾经隐居过的那个小镇、那个小院中。
“你们说,这是不是他故意引我们过去呢?”龙卿言古怪地笑道。
“不用怀疑,他肯定有这个打算。”苏辰淡淡地说道,“看来他也意识到群狼战术对我们无用了。”
“才开始就准备结束,我看他不过如此。”曦月不屑地说道。
说是这般说,但三光绝不会轻视儒皇,反而要打起全部精神来对付他,否则只有败亡这个结局。
环顾这处小小的庭院,三光心中升起了阵阵萧索。
菜圃中有没长成的蔬菜,厨房里有没烧完的木柴,书房中的古琴和茶具落满了灰尘,还有没绣好的香囊、没写完的文章……曾有一家人在此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但眨眼间,尘埃遍地,他们身不由己。
七月二十六日,一早。
仲丘山上人头攒动,将一座行刑台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杂杂的声音充斥在刑场各处,所到之人皆在痛骂端木。
午时一刻,清辉洒落仲丘山,一道身影笼罩着神环降临,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每个人都有发自灵魂的敬畏。寂静代替了嘈杂,一个个白衣素缟的人朝着那神圣的身影跪拜,仿佛那是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带罪人上来。”儒皇平和地开口,抬手间将跪拜的人群都搀了起来。
几个儒生押解着雅女、端木子容、宁萱和端木言偃上了行刑台;他们被封印了修为,仍带着枷锁。
端木子容面容悲切,宁萱和端木言偃双眼通红,他们心中有大悲,因为活着回来的反魔派已经把端木静荣的死讯告知了他们。然而,雅女始终平静,在听闻丈夫已死的消息时,气急败坏的反魔派并没有如愿看到她痛哭失声。
即使带着枷锁,雅女依然风姿翩然,娴静而内敛。
骂声一浪接着一浪,这都是有族人和同门死在仙魔首战中的人,他们仇恨苏辰和魔教,更痛恨“勾结魔教”的端木一家;然而端木静荣已死,这股怒火就发泄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儒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程颐走上行刑台,拿出了一张闪烁着金光的法旨,当众展开宣读,痛心疾首地公布了端木静荣的罪行,也宣判了雅女四人的死刑。
“雅女,你本是罪人之妻,但吾皇慈悲,允你留下遗言。”程颐冷声道。
雅女微微一笑,眼光掠过众生,只为家人停留了一下,便看向了神环笼罩的儒皇,淡然说道:“你虽是儒教之皇,却已失儒者之心,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