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午后，明都府的奏折送抵阁台。当值的是阁台左丞刘武知。看完，他斟酌许久，暂时留中不发。很快，太子夏翊桓得知了明都府彻查的结果，沉思半晌才去找侧妃肖绾若询问。肖绾若矢口否认是自己传出去的，并反咬一口认定是何青芝蓄意陷害。听完她列举的何青芝如何阻挠自己的罪状，夏翊桓琢磨了一会才说：“告诉你家里一声，让他们留神点。”
见他没怀疑自己，肖绾若暗自得意。谣言闹得甚嚣尘上是多方合力的结果。除了肖家，还有静王、端王，以及崇国侯府相继出手，推波助澜。第五日朝会，御史台当庭弹劾刑部尚书东方琥。“陛下，东方琥主管刑部四个月有余，却玩忽职守。日前，景王在丽城遇刺，全城追缉，行文上报到刑部迄今，东方琥却隐瞒不报。”
话音方落，朝中静了一下。皇帝不知道这件事，微惊，就问：“何时？”
“十余日前。”
“……”“刺杀皇子是重罪，刑部却故意不闻不问，实在是匪夷所思。臣认为东方琥有罔顾职守，甚至包庇罪犯的动机。”
“陛下，牛大人是胡说八道。臣确实收到了丽城的行文，并遣人暗中查访了。只是证据含糊……”大惊，东方琥赶忙辩解。“含糊？据传在刺客身上找到了一片木牌。其上的花纹十分独特，一看就知道是勋贵之家专属的。东方大人查了这么久却毫无头绪，让人费解。”
“你！”
“不知道东方大人想包庇谁呢？”
“哎！你……”“陛下，刑律关乎国家公正，不可姑息。景王遇刺，刑部都敢漠视不理，若换了其他人呢？岂不是更加暗无天日吗？”
见御史台抓住不放，雍王夏翊安出列说：“父皇，牛大人的话说得过了。十弟遇刺的事儿臣知道，但当时情形不明，才跟东方大人商议暗中查访的，绝无不闻不问的意思。”
见状，端王暗自冷笑了一下，开口说：“父皇，还有件事。明都府衙昨日已经将谣言来源的清查结果呈报到阁台，据说……谣言是从东宫传出来的。”
“老五，你少胡说。”
“太子，是与不是，阁台谁当值，谁知道。”
端王从容回答。“你！”
“父皇，昨日当值的是刘武知。您问问就知道了。”
不等皇帝问，刘武知出列启奏：“确有其事。但昨晚送来的时间晚了，才没有即刻禀报陛下。”
“呵呵。刘大人，明都府衙在未时便将奏折送到。这个案子是父皇亲自交办的，按例该在酉时前上达天听。不知为何却拖延了一夜呢？”
端王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质问。一滞，刘武知张了张嘴。看着御座下方诸人的唇枪舌战，皇帝沉思了一下才问：“东方琥，丽城的行文何时送达？”
“五日前。”
“你查清楚了吗？”
犹豫了一下，东方琥只得拿出一份奏折。“案情初步查核的结果在此。臣只是想着再核对一下，免得出错。”
“刘武知，端王说的可是事实？”
“是。臣……”“你为何隐瞒？”
不得已，刘武知拿出那份奏报说：“查核的结果有些夸大其词，臣想让他们再查一下。”
扫了一眼太子，皇帝突然问：“太子，难道谣言真的出自东宫？”
“儿臣不知道。”
不再问，皇帝拿过呈上来的两份折子。看完，皇帝过了一会才问：“东方琥，你为何隐瞒不报？刘武知，你呢？”
不等他们出声，皇帝掷下折子，冷冷地说：“肖静，你自己看吧。”
即便有所准备，但肖静还是有些慌神，拾起一看，他的脸一白，赶忙跪地叩首：“臣冤枉，这件事与我们家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散布谣言……其心可诛！你们家有什么图谋？抹黑皇室，诋毁皇子，你们想干什么？”
“陛下，臣冤枉。”
“冤枉？哼！”
蓦地拍案，皇帝斥道：“来人，剥去衣冠，交刑部按律问罪。”
“不！陛下，臣真的冤枉，这些都是何家陷害我们的。”
肖静心慌之下口不择言。“……”“陛下，是何家散布谣言诋毁景王妃。欧家与何家一直较劲，他们是想打压欧家，让他们丢脸。”
大惊，何青芝的伯父赶忙出列辩解：“陛下，肖静是胡说的。明明是肖侧妃想诋毁太子妃……如果是我们家散布谣言，为何要把太子妃和自家扯进去呢？”
懒得再听肖静的辩解，皇帝摆摆手。肖静被拖走了，朝上静下来。何青芝的伯父悄然松了一口气，心中依旧有几分惴惴。太子始终不置一词，只是暗骂肖氏愚蠢，不足与谋。就在这时，瑞王夏翊扬突然说话了。“父皇，儿臣认为故意谣言惑众是大罪，肖静以及肖氏一族都有犯上之嫌。可是，交给东方琥议罪，不妥。”
“何意？”
“东方琥在十弟遇刺这件案子上，有故意拖延的嫌疑。儿臣担心他会包庇肖家，难以公正。”
“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鄂，太子不由得一惊。“太子，廖向大人主管刑部时，从未有过耽搁几日不见呈报的。刺杀皇子是重罪，无论出于何等理由，都不是一句‘私下查访’就可以轻飘飘地拖延迟滞的。这么做，很难让人不起疑的。”
“你！”
太子一顿，哑然。夏翊安微微皱眉，却没有出声。“父皇，肖氏的女儿在太子身边，谣言却从肖家传出，有些奇怪。”
夏翊扬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数月来，他冷眼旁观朝局，眼见太子势力膨胀，深感不安。所谓兔死狐悲，夏翊衡娶了羽凝霜，可夏翊胤娶了锦青，同样是太子的眼中钉。见今日有了时机，赶忙发难。看了一眼夏翊扬，静王说：“父皇，七弟所言有理。儿臣建议由阁台的乔正大人负责督促此案的定议。”
“儿臣附议。”
端王大喜，立即表态。太子皱眉，扫了一眼静王、瑞王，心下不满。看看三个儿子，皇帝准奏，责成刑部主审，乔正负责核定。三日后，皇帝看完乔正的奏报，没有姑息。肖氏以诋毁皇室，图谋不轨入罪。革去缨封，族中嫡系男子全部被处决，其余流放南疆为奴。侧妃肖绾若被牵连，废去封号，发往元吉宫幽禁。旨意下达，肖府哀鸿满地。肖绾若闻讯，不顾阻拦闯入太子书房，苦苦哀求他替自己的家人说句话。可惜，夏翊桓没有一丝怜悯，厉声吩咐侍从将她拖走。肖绾若的哭喊声远去了，何青芝站在窗前听着，冷笑一声。拔掉了眼中钉，她的心情十分舒畅。另一处寝殿里，姚丽月一脸得色。同样，崇国侯府里，姚丽月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想到这么快就除掉了女儿的一个对手，她对月影更加信服，自此言听计从。此番，正是月影授意姚丽月把欧凤瑶告状，以及何青芝的话遣人透露给肖绾若的。肖绾若自以为得了机会打击何青芝，便把消息送给了娘家。其后，各方搅局，推波助澜，皇帝下旨彻查，便把谣言的矛头指向了肖氏。但刺杀案确实与他们无关。肖氏折戟，各方不约而同地收敛了些，坊间谣言失去推动，渐渐平息不少。太子和端王开始争夺肖静留下的空缺，皇帝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数月来，他从陈国公确立世子、东方琥包庇、刘武知拖延的小事里注意到了什么，兀自思忖着。这一日，谢亮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就问：“陛下，这几日您似乎心情不好，不知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顿了片刻，皇帝才问：“你觉得，兵部、金焰军是不是都……亲近太子？”
微顿，谢亮回答：“看起来，是的。但幸好龙将军与东宫没什么交集。”
皇帝微微皱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谢亮又问：“太子与端王都推荐了人选接替肖静留下的空缺。您看哪一个合适？”
拿过名册看完，皇帝沉思许久才问：“没别的人选了？”
“没有了。”
“……”见他不说话，谢亮斟酌了一下才说：“上次龙将军提的那个……臣想到，其实有个人可以协助龙将军办差的，但他此刻不在帝都。”
皇帝微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