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东莱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来法院接罗茜才穿得这么正式。
而他似乎也还没想到怎么解释自己打扮成这样的缘由，只能一个劲地追问她刚才究竟遭遇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罗茜的样子看起来也够吓人的：她全身上下沾满了零星的血迹，衣服凌乱，头发上还沾着来不及清理的碎屑。
难怪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惊恐。
可在法院里发生的一切，罗茜也不能说。临别前，云白夜再三嘱咐她，最近防火防盗防媒体，在治安署发布调查报告前，不能走漏一丁点风声。
“我没事，”她只能含糊地说，“可能受了点伤，但不妨碍。倒是你……”
她故意用狐疑的神色反复打量乔东莱。
“我……”他迟疑片刻，顾左右而言他，“一时说不清，先回家吧。”
罗茜也正有此意。
她简直怀疑自己衰神附体，活得好好的，一不小心就陷入意外的危险中。
就算是穿越，这难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回到福利院，眼前的情形把罗茜吓了一大跳。
破败不堪的铁门被整个卸下，潦草地扔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厚实的金属门，足有5厘米厚，不但专门上了低调奢华的胡桃木色油漆，还有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被搁在门边的墙上。
“极夜城社会福利事务部。”
想不到区区福利院摇身一变，竟然也成了极夜城一个不起眼的行政机关，真是可喜可贺。
而正忙着安装铁门的工人，见到乔东莱，竟都毕恭毕敬地向他低头致意。
“部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迎上前来，冲乔东莱点头哈腰，“按照之前说的，今天连夜做完，不会耽误您明天的就任仪式，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乔东莱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神却没有从罗茜身上移开过。
虽然没有事先跟她打招呼，不过看起来她似乎并不排斥这一切。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茜茜，”乔东莱快步走到她身边，“事情比较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需要我祝贺你吗？”罗茜突然开口问道。
乔东莱一怔。
他能听出罗茜流露出的不满。
“你不用担心，福利院的区域划分不会变，工作区和生活区会分开，对你来说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你觉得我在担心这个？”罗茜扬起嘴角，眼神中反倒有些失落，“老乔，重点从来不在这。经营福利院和担任公职是两回事，你应该……算了。”
她突兀地止住话头，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就要走。
“茜茜，”乔东莱快步跟上她，“我决定出任社会福利部的部长是为福利院打算，你也说了，将来会离开这里，我总不能一直靠你的比赛收入维持福利院。”
“那就去募捐，去申请费用支持，而不是像这样，”罗茜反手一指大门，语速极快，语气却依然平静，“老乔，以极夜城的局势，现在可不是蹚浑水的时候。”
乔东莱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她。
你还是个孩子，不要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但话到嘴边，他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灰心地想。
选择出任这个微不足道的部长并非他贪图虚名，也并不像他告诉罗茜的那样，是要为福利院谋点福祉。
但他深知罗茜对上城的云家、尤其是云白炀，恨得入骨。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是接受云家的邀请，利用家族的影响力，开始为一盘大棋谋篇布局，她会怎么想？
揣测他为了沈涓流忍气吞声，还是认为自己被抛弃或背叛，跟他离心？
“老乔，”就在他犹疑不定之际，罗茜突然开口了，“我可以理解你的苦衷，但也希望你别总把我当孩子看。对，我懂，以你的才干，总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寂寂无名的福利院院长，可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已经厌烦无数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你是个孩子”。
且不说“罗茜”的芯子已经换了，就算一切如常，成年人就能用这个借口捂住孩子们的耳朵和眼睛，不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就显得他们并不关心孩子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或许她可以更自信一点，不必显得，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在意，而且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一切。
问题是他们往往做得不好。
眼前的老乔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茜必须弄清楚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萌生进军政界的念头。
并且，哪怕不动用能力探查他的内心，她也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信号。
乔东莱只是沉默，却不莽撞。罗茜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迫切地想在极夜城伤筋动骨的变动之前，谋求一个稳定的工作，和一点足以保全身边人的权利。
而这也意味着，形势的变动大概比她想象得更快，也更严峻。
然而乔东莱仍然没有做好向她坦白的准备。
直到两人回到住处，他也只是继续拖延，说是等后天就任仪式结束后会和罗茜深谈一次。
“好吧，”罗茜只能无奈地答应，“但是老乔，你得弄清楚，我现在活得很难，遭遇的事都不是孩子应该面对的。
“这不是撒娇或者诉苦，而是事实。极夜城变成什么样子，我能看见，听见，感觉到，这些都不会因为你的隐瞒而有所改变。相反，如果你能够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没准我们都能活得轻松点。我先休息了，晚安。”
说罢，她关上房门，把自己扔在床垫上。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乔东莱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但愿自己的话能让他有所触动。罗茜想道。
她厌倦了像今天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可她也知道，她必须尽快习惯，甚至做好生活变得更糟糕的准备。
未来并不光明，它像一个黑洞吸引着罗茜，让她明知前方是一片黑暗，也无法遏制下坠的势头。
极夜城，就像它的名字，是一个看不见日光的城市。
夜空中似乎有阵阵隐约的惊雷声传来，混杂着人群的笑声，飞行器的轰响，交织成错杂的电子音乐，伴随着罗茜进入梦乡。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