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森寒如深海,静落雪花宛如鹅毛。
一只灯笼歪斜在钢铁囚笼边,蒙胧的火光渲染着僵持的两人。
“咱们能不能聊一会?”王冲再次小声问道。
玲珑犹豫着点了点头。
见状,王冲松开手,没有着急寻问什么,而是抓起面前的糕点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玲珑则背对着他,瘫坐在雪地中。
“转过身。”王冲喔喔地说道。
玲珑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在荒野没见过我这么英俊的人吗?”看着玲珑脸颊上羞涩又迷人的酡红,王冲恬不知耻地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仍不敢抬头。
“你太纯洁了,调戏你有点不厚道。”王冲无奈一笑,道:“为什么反反复复地出现,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玲珑迟疑几秒,将手插进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递给王冲。
王冲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市井间最好的一种纸张,应该是从某个昂贵的册子上撕下来的。
他接过牛皮纸,将其展开的瞬间就愣住了:纸上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画像,不是别人正是他!
那时的他刚被评选为七星帝国十大天才之一,鲜衣怒马,光芒万丈,犹豫超新星般震惊整座帝国。与他有关的画集或宣传册曾一度卖得脱销,他更成了千万少女心目中白马王子。
可此时的他却是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棉袄,一切耀眼的光环都消失了,只剩一副不堪的嘴脸。
他凝视画象良久,伸了伸脖子,艰难地将噎在喉咙中的食物咽下,然后将牛皮纸叠好,伸手还给玲珑。
玲珑抬起头,崇拜又迫切地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确认。
“我认识这个家伙,挺牛气的,但可惜他全家被秦王灭门了,他恐怕也死了吧。”王冲遗憾地笑了笑。
玲珑嘴角微微下垂,显得有些委屈和失落。
“我也希望是他,可惜不是,我只是一个初入行的猎人。”王冲点下头继续吃香甜的糕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每一个少女都有过憧憬和幻想,但如果把画象上的光芒万丈的家伙和眼前落魄家伙联系到一起,这种落差对她而言未免有点残忍。
更重要的是,他仍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玲珑伸手接过画象,失落地低下头,嘴巴也瘪了起来。
“啐。”
王冲朝着手心吐了一点口水,将蓬乱的头发理了理,厚着脸皮笑道:“我虽不是他,但稍微修饰一下边幅,还是帅的,如果你肯救我一命,我还是挺乐意报答你的,例如以身相许、肉偿什么的都没有问题。”
玲珑勉强地笑了笑,伸手比划几下,大意是会恳求她娘放了他们。
王冲心头一喜,道:“你确定?”
玲珑重重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仍带着某种期待。
王冲假装看不懂她的目光,露出一副谄媚笑容,道:“小仙女,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重信誉之人,答应我的事请务必做到啊!”
待玲珑离开后,王冲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阴沉的仇恨!王家两百多口遭砍头的血腥场面,以及他遭受的一切屈辱,再度浮现在眼前。
秦王夺走了他的一切,只留给他无尽的仇恨痛苦!
“哐、哐、哐!”
怒火焚烧下,他抑制不住地狠狠捶击几下囚笼,借以发泄心中仇恨,可离他最近的一个帐篷却被惊亮了。
随后一个裹着毯子,提着木棍猎人便走了出来。
“大哥,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冻得睡不着,活动一下手脚而已。”见来者气势汹汹,王冲顿时从愤怒中惊醒,双手抱着头,惊惶地求饶道:“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一次吧!”
睡眼惺忪的猎人见他怂得这么快,便在囚笼前撒了一泡热气腾腾的尿,又提着木棒折返回去了。
……………
王冲对玲珑的善良满怀期待,本以为能轻松逃脱,却不料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在屠龙大队中,刀疤氏只有三分之一发言权,况且她并不想释放王冲与大壮。因为她若放人,就得从自己队伍中抽两个人当作活饵。
王冲和大壮在囚笼中一连呆了三天,却没有看到一丝希望。或许出于内疚,玲珑每天午夜都给他们送来吃的,并再三向他们保证,一定想办法拯救她们。
可是王冲通过观察,已经隐约猜测到,屠龙大队好像正在准备屠龙的事,作为活饵的他不由急得心里直冒火。
于是第三天午夜,他终于忍不了了,冲着玲珑破口大骂起来。
寒风呜咽在暗白的夜色下,大壮蜷缩在囚笼一角,一边沉默着吃着东西一边盯着王冲和玲珑。
王冲双手紧握囚笼钢筋,愤怒地看着玲珑,尽量压低声音,怒骂道:“小哑巴,你的善良是装出来的吗?鬼都能看出来,他们又在布置屠龙陷阱了,老子可能明天就被送去喂龙!你那个丑恶的老娘是这队伍中最强的人物,她若开口释放我们,谁敢不从?你是她的心肝宝贝,你要是以死相逼,我们就一定能活!”
玲珑站在囚笼前,低着头,被骂得楚楚可怜。
见她这么柔弱,王冲的怒火也没办法再持续,就叹了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一些,道:“王冲是不是你心中最崇拜的人?”
玲珑点了点头。
“过来。”王冲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待玲珑靠近两步,他一把抓过玲珑的手,紧紧地握在双手中,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玲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愧疚地看着王冲。
“我就是王冲!前几天不想承认,是因为我的这样子太落魄了。”王冲目光灼热地看着她,恳求道:“但是,就算我不承认,你恐怕也猜到几成了吧?发生在我家的灭门惨案你肯定知道……玲珑,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我的命是王家三十万精兵换来的,我若死了王家血海深仇谁来报?”
作为王冲的小迷妹,玲珑自然知道他的身事。在他的恳求声中,她无声地流下了两行同情的泪水。
“玲珑,我不怕死,也不怕像狗一样活着,但我的家仇必须报!”王冲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道:“请帮我一把,将来我一定涌泉相报!”
玲珑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向王冲比划几下手势,好像是在发誓一定会拯救他们。
“拜托了。”王冲松开手郑重地感谢道:“如果我能顺利离开,你就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孰料玲珑刚离开,一个矮小粗壮的身影就像幽魂一样出现在囚笼前。
“哟,吓我一跳,原来是小鬣狗少爷啊!您是起来尿尿吗?”王冲马上露出笑脸,但内心却极度厌恶这个丑陋阴毒的家伙。
“你刚才是不是握了我未婚妻的手?”小鬣狗阴飕飕盯着王冲,似乎动了杀机。
“怎么可能!”王冲立即辩解道:“仙子她心地善良,只是见我们太可怜,就送点吃的——”
“少给老子油嘴滑舌!”未待王冲说完,小鬣狗眼中就闪过一道寒光,同时伸出戴着白玄铁手套的手,凶狠地掐住了王冲的脖子,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一旁沉默的大壮见形势不对,立即站了起来,但却被王冲伸手阻挡了。
“少爷说笑了,她只是一个哑巴,怎么能说话呢?”王冲脸上还保持点僵硬的笑容,但已经被掐得有点窒息了。
“杂碎,你体验过肠子挂在脖子上的感觉吗?”小鬣狗阴森地威胁道。
“嗤!”
王冲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撕裂声便响了起来。小鬣狗的另一只手,在他腹部的棉袄上猛地撕开一个窟窿,由白玄铁铸造的开肠手套,冰冷地抵在他的肚皮上。
“别,别!”王冲立即求饶道:“小的确实握过小仙女的手,但也只是说一些感激的话,并无其他意思。”
“狗杂碎,连老子都没碰过她的手,你竟然敢?去死吧!”小鬣狗勃然大怒,锐利的左手猛然抓住王冲肚皮,企图将其撕开并掏出里面的肠子。
“住手!”千钧一发时,一道苍老的厉喝声,猛然响起在小鬣狗的身后。
随后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便慢悠悠地从暗淡的夜色中走了出来。
他就是老庄,脑后扎着一条短小的花白辫子,腆着肥硕的大肚子,双手负于身后,是三阶高端的战灵武士。
“死的‘饵料’对亚火龙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这点侄儿应该清楚吧?”老庄提醒道。
“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呢。”小鬣狗仍掐着王冲不肯松手。
“两个活饵总比一个好吧?”老庄微微一笑,转而好奇地问道:“你为何要和一个活饵过不去,他该不会得罪你了吧?”
“当然不是,我就是看他不爽。”小鬣狗冷冷地回答道。
“他明天就要死了,你非得现在杀他?”老庄不解地问道。
小鬣狗沉默片刻后,猛地将王冲拽到囚笼边,凶狠地说道:“杂种,再让你多活几个时辰,哼!”
说完他便松手离开了。
“王公子,真是为难你了。”待小鬣狗远去,老庄方才伸出手,将一只酒囊交给囚笼里的王冲,喟叹道:“看到你这个样子,老夫真是心痛,曾经的王家是多么威风啊!”
王冲立即来了精神,仿佛是看到了希望,急忙道:“前辈知道我是谁?太好了,请——”
未待他说完,老庄就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道:“本来救你不算什么事,但是现在晚了。刀疤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女人,你不应该碰她的‘麻筋’。”
…………………
刀疤氏母女的帐篷内,摇曳着一盏油灯。一层淡白色灵力屏障将整座帐篷包裹住,里面的争吵声丝毫没有泄露出来。
“他必须死!”刀疤氏寒冷地说道。
玲珑脸上挂满泪痕,愤怒地用手比划着:为什么?你和他有仇吗?
刀疤氏:“没有!”
玲珑:那为何执意要杀他?从小你就给我灌输一个观念,将来只能喜欢最顶尖最完美的天才,现在我遇到他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刀疤氏:“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他会从九霄云端摔下来!”
玲珑:什么意思?
刀疤氏抬手指着自己左眼眶内的黄金假眼,极度憎恨地说道:“二十年前我比你还疯狂,为了一个‘禽兽’抛弃了一切,牺牲了所有,最后却换来满脸的刀疤和一生痛苦!我以为我的真命天子是一个英俊谦和的君子,结果呢?他不仅毁了我的一生,还当着我的面,生吃了我的一颗眼球!”
玲珑紧紧地盯着刀疤氏,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孩子,天下没有可靠的男人,更没有值得托付的人。娘从小给你灌输的观念,只是希望你把眼光放在九霄之上,这样一来你既看不上身边的庸俗男子,又不可能得到那些最优秀的天才,只会一生待在娘的身边。”刀疤氏上前几步,温柔怜爱地抱着玲珑,神色黯然道:“这世上只有娘值得你依靠,也只有娘值得你信任,娘的羽翼能了守护一辈子!乖女儿,记住娘的话,绝不能爱上任何人!不然,你爱一个,娘就杀一个。”
玲珑双眸惊恐大睁,脊背寒气幽然升起,仿佛自己抱着不是娘,而是一个恶魔!
她稍微缓和一下,极力想要挣脱刀疤氏的怀抱,可是却突然感觉颈后穴位一阵刺痛,随后她就瘫软地晕厥在刀疤氏怀中。
刀疤氏把昏迷的她抱到床上,慈爱地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你可以悲伤,可以恨娘,但娘绝不允许你步娘的后尘。”
说罢她穿上黑色披风,扛起精钢长枪,毅然走出营帐,厉喝声:“鬣狗,老庄,带上活饵,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