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带着微寒的湿气。
“前辈来找我，想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大可直言。”
司空远望着眼前的几位罡煞境老鬼，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略显冷淡，开门见山。
老而不死是为贼,眼前这四个，最年轻的，也至少活过了五百岁，他没有虚与委蛇的心思，只是平白浪费时间。
立于温天枫身旁的一位老者，猛然抬手，丢出了一枚瓷瓶。
老者年近七旬,一身古朴大红官袍,绣着麒麟祥瑞,双眼狭长，不怒自威。
司空远一把接过，静静等候着老者解释。
“天乾秘药，葬魂丹，可短暂将你的修为拔升至罡煞境，没有解药，服下之后，会在十二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老者抱拳一礼，淡淡开口：“请先生随我等一同上路。”
“我还有事未了，容我送个人，便随你们去皇都。”
司空远神色平静，对于如今的现状好似早有预料，他随口道了一句后，偏头望向温天枫：“不急于这一时吧？”
这些老鬼，不仅不放心杨宗仙，包括他在内,同样不被信任。
“是老夫对不住你。”
温天枫的神色有些难看，司空远在龙泉呆的时间最久，其心性如何，他再了解不过。
但只有他一人信任司空远，没有任何意义，其他几个不会这么想。
人魔这个称谓，自古以来，就象征着恐怖到极点的天资，以及随时可能失控的不稳定性，正如司空远，入魔短短十余载，就已是凝元巅峰的高手，若非他自己不愿，恐怕早已入罡煞。
随着时间推移，没有人能保证司空远的想法不会发生改变，若有朝一日，他寿元走到了尽头，想要更进一步，到了那时,世间还不知有没有能压制住他的人。
“现在入罡煞越来越难，以武道跨越修行门槛,破入罡煞的人,已有两千余年未曾出现过了，再过上一段岁月，这个世界终究会变得难以让修士生存。”
温天枫一声轻叹：“修行路在凋零，这一次若能取杨宗仙性命，老夫想一探那条通往天外的路。”
如果有能跨入神藏境的希望，他自然想要一试，神藏境的大高手，身躯已经彻底进入了新的层次，活过万年也只是等闲。
他活了七百余年，对于他而言，没有比修行更加重要的事，司空远在他心里有一定地位，但与自身相比，便有些太过微不足道了。
“几位可去皇都等我，办完了事，我自会去。”司空远淡淡开口。
“好。”
不等一旁几人开口，温天枫便直接一口答应。
其余三人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并不太同意，迟则生变，晚去一日，杨宗仙身上的变数便会越多。
温天枫神色微沉，盯着一旁的三人，意味不言而喻，再步步紧逼，他也要翻脸了。
他本身就欠了司空远一个人情。
一阵沉默后，几人终究未曾开口，径直踏空而起，化成四道流光，消失于天际。
司空远低头瞥了一眼已精疲力尽的四匹健马，转身掀开了车帘。
“方才那些人……”
傅婵死死攥着裙摆，脸色有些苍白，方才那些话，她全部听在耳中，心中不免惶恐，更多的，是对于司空远的担忧，：
司空远过多解释，钻进马车将傅婵直接背起，沉声开口：
“抓稳。”
傅婵只觉耳畔风声骤起，身侧的景物便开始飞速倒退，远比马车赶路快了数十倍，但却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她伏在司空远脊背上，沉默良久，终于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难道不能躲么？去西海，去北海，去哪里都行，总能有个不被他们找到的容身之地。”
“杀杨宗仙，是我此生仅有的夙愿，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司空远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极为冷漠：“如此一来，也算解决了我一桩心事。”
有了葬魂丹，即便入罡煞之后，他的心智可能会失常，那也最多会维持十二个时辰，不会给这世间造成太多麻烦。
…………
…………
北域。
天禅国都。
偏殿之内，沈青翻阅着灵戒中的藏书，借此观察着上古修行界的点点滴滴，看到对于一些奇闻异事的描述，不免感觉大开眼界。
令她最为感兴趣的，还是转世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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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时，沈青不免有些恍惚。
现在的她……是在唤醒记忆，还是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呢。
正出神之际，殿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修行者的气机再明显不过，听到脚步声的一瞬，沈青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当即起身相迎，踏入了外殿。
外殿之中，司空远与傅婵相隔不远的站着，傅婵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前辈。”
沈青打了一声招呼，有些莫名的看了一眼傅婵。
“温天枫以及其余三个罡煞境修士，准备去杀杨宗仙，我也要去，傅婵不能再跟着我了。”司空远单刀直入，道明了来意。
“前日皇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青疑惑道。
北域距离皇都太过遥远，她对于其间发生的事，并不太了解。
只知道皇都遭了天灾，波及数十万百姓，对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杨宗仙动用杨氏遗留的底牌，杀了三个罡煞境修士，依仗他们的精血，破境入罡，已成大患。”
司空远摇了摇头，将温天枫几人寻他的事一并说了出来，包括葬魂丹在内，和盘托出。
这将是他跟沈青的最后一面，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解释过后，司空远沉声开口：“如果此行能杀了杨宗仙，我想求你件事。”
“前辈但说无妨。”沈青眉心微拧，她实在没有料到，情势会变化的如此之迅猛。
“杨宗仙一死，天下必然纷争不断，海外天乾余孽必定趁机兴风作浪，最终受苦的仍是百姓。”
说到这里，司空远的语气沉重了许多：
“天乾这一代传人，我留意多年，实非贤主，届时若是世间久乱不息，望你能给天下一个安定。”
“此事，晚辈当竭尽所能。”沈青眸光微冷：
“黄泉苦寒，前辈一人上路未免孤单，此战之后，那几个老鬼若是还活着，终有一日，我会送他们下去陪您一程。”
司空远等于是被几个罡煞境老鬼逼上了这条绝路。
基于这个理由，最后那句嘱托，即便司空远不说，沈青也不可能看着天乾取这天下。
她没有开口劝阻司空远，司空远话中意思，明显是去意已绝，阻拦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司空远没有再开口，径直转身，向着殿外行去，他并不担心沈青会做出什么危及自己性命的事。
初见时的第一眼，他便知道，不同于近似朽木腐草的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子，对于生的渴望，强的惊人。
跨出殿门时，司空远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司空远十五年前就死了，如今世间……只有斩魔真君。”
这话，不知是对沈青，亦或是对傅婵所言。
“前辈慢行。”
殿内，沈青躬身一礼，抬头时，殿外已不见了司空远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