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常年干燥，密道里的空气并不算难闻，宽窄和沈思月走过的密道几乎一样，下来之后，发现密道之中漆黑一片，想来是尉迟通经过后，让封大头的人有意熄灭了安在墙上凹洞中的油灯。
好在沈思月有先见之明，拿了两支火把下来。
两人尽管小心，但脚下的步伐都很快，谁也不知尉迟通的计划，更不知这密道通向何处，一旦让他们成功转移，一切将前功尽弃！
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是一截弯道，刚过弯道，张小春耳郭灵敏一动，漆黑的密道那头传来嗖嗖的风声。
“丫头当心！”
他侧身一挡，拉着沈思月飞快贴在墙体上，几支弩箭擦身而过，危险无比。
随即举起事先找的一块挡板，顺势拿脚踩灭了掉在地上的火把，周围瞬间一黑——又是一波弩箭从漆黑的密道里射了过来，钉在挡板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十一……十六……二十……二十四……停。”
张小春低声数着数。
沈思月凝神听着，忍着嗓子的嘶哑疼痛，默契地道：“十二箭连弩，二十四发，间隔两秒……”她嘴角微微一扬，“两个人！”
张小春骄傲不已，这闺女除了不是他生的，哪哪儿都像极了他，这股子默契可不是谁都有。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借着火把上微弱的残光，口型加上手指比划，无声说道：“你左，我右……距离，十米。”
沈思月瞬间会意，点了一下头，紧紧贴着右面墙体，一只手捡起火把，一只手去握藏在怀里的刀兵，待张小春快步贴到对面，二人以半屈身的姿势，紧挨墙体飞快前行。
十米开外的密道里，两个暗人正在给弩弓上箭，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迅速逼了上来，一左一右，令他们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沈思月专攻底盘，张小春专锁咽喉，利用合攻的优势，很快便结果了两名暗人的性命，解除了一次危险。
沈思月重新点亮火把，张小春捡起地上的弩弓插在腰带上，微微出了一头薄汗，抬手示意：继续前行！沈思月点头，紧随其后。
……
这里朱绪赶到牙人府的时候，刚好听得里头砰的一声爆炸，隐约还有人的惨叫声，马儿受惊之下高高的撅起蹄子，韩计通脸色一僵，连吁了几声方才把马给制住，拍着马脖子安抚一番，惊诧不已，“爆炸声好像是从后院传来，公子？”
朱绪掠了一眼牙人府后院窜起的火光，“冲进去。”
与此同时，牙人府里打斗的众人手上动作纷纷一顿。
沈破云听得提心吊胆，夺来的刀却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的肋下，左肩，右腿，几处刀伤都在流着鲜血，然而这些伤势却丝毫未减缓他的速度。
“该死。”
刀姨听着惨叫声眉心往下一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抬头瞥了一眼悬在夜空的红烟，暗暗咬了咬牙——用不了多久镇边军大队人马便会赶来了，再酣战下去只会损失更多的人手，这几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刀姨趁势收刀，两个暗人顶上来，沈破云见她有意撤退，然而十余个暗人的围攻之下，凭他一人无法将人拦下来。
刀姨慢慢退回了中庭，沈破云始终被隔在几步之外，不远处仇九身上已经挂满了鲜血，外袍砍得稀烂，在他的脚下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是他昔日的同伴。
他挥着手里的短刀，不知挥了多少下，他忽然想起过往杀人的一幕幕，一股极大的厌恶感油然而生，终于……他体会到了阿照的痛苦。
原来杀人并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他把刀送进了最后一名同伴的身体里，又使劲拔出来，鲜血溅在脸上，温热而又冰冷，然后是长久的麻木。
——当啷一声，短刀从手里掉落，血腥糊住了他的眼睛，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起来，威猛的身躯在摇摇晃晃中几欲倒下。
朦胧的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阿照朝他走来。
他笑了，伸了伸手。
刀姨向来以仇九和阿照为傲，除了尉迟通身边亲训的几个死士，仇九他们都是她带出来的徒弟，她知道他们有多出色。
所以当她看见仇九杀死了围住他的所有同伴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但也略略吃了一惊，这小子比她想的还要执拗强悍。
她瞥了一眼脚下的刀，眼光中杀气一闪，不过是一瞬间的迟疑——她勾脚一踢，把刀握在手里，凌空一掷，携裹着一股决绝狠心的气势，直直戳向仇九的胸膛！
仇九摇晃的身躯忽然一滞，他缓缓看了看胸口的刀，又缓缓抬头，穿越同伴的尸体看向给了他致命一刀的人。
呵……
刀姨眼眶红了红，比了一句：对不起，仇九，别怪我。
她决然掉头，留给仇九最后一个决绝背影，抬手一挥，“撤！”
沈破云有一瞬间的惊愕，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的心狠手辣，竟不给自己人留一丝的活路。他看着仇九倒了下去，带着嘴角一抹惨烈的微笑，一时之间静默的站在那里。
——仇九，你说人死了，会去哪？他们说坏人会下地狱，我害怕，我们会下地狱吧？
仇九可不怕什么地狱，他觉得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比活着还更难的事情呢？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回想起阿照的话，他可怜的阿照，他不在了，打雷闪电的夜晚她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他最后帮了那叫阿月的姑娘，能不能抵一笔罪孽？如果能，那请一定抵消阿照被迫着犯过的错。
若是要下地狱，请一定让他去！
他仇九本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可是阿照，阿照啊……
仇九躺在寒冷的地面上，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身上所有的痛苦好似都随之远去……他看到月亮被暗蓝的晚云遮住，黑黝黝的夜空里，数不清的星星在天际闪烁着皎洁的光芒。
他伸直了右手，想要如往常一般，替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粒米饭，一张平凡却美好的脸孔在木讷中醒过神来，朝他淡淡一笑，带着一缕抹不去的忧愁。
……
那么好的阿照，吾妻阿照，一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