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浩在房梁上撑着,他一身夜行的黑衣,屋内没有点上灯火,夜色与之融为一起,若非常娆躺在床上,正抬头瞧见了他探出来的脑袋,任谁也不能发现,那处竟然有人。
“嘘。”萧君浩手指比在嘴上,做出噤声的动作。
常娆只哭着皱眉,倒是不敢说话。
没多大会儿功夫,外面看守的婆子又过来一趟,人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那婆子嘴里嘟囔着抱怨:“没狼嚎的故事的很,人在里头躺尸的好么嫣儿,偏要又叫过去看着些,又不是生出了三头六臂,一个绣楼里的小姐,还能丢了不成?”
“……呸,三百里外狼掏的黑心鬼,你要在主子跟前邀功,就叫咱们底下的人受苦受罪。”
那婆子骂着走到近前,砰砰砰拍门。
外间的两个小丫鬟听到动静,忙披上衣裳出去开门。
就听那婆子不耐烦的交代:“太爷跟前伺候的五爷交代了,说是叫你们好生伺候了主子,眼睛里面长精细了,可别叫出什么岔子!”
屋里的两个丫鬟掌着油灯出去,一个才入梦就被喊醒,哈气连天的拢着衣裳,另一个也是睡眼朦胧的点头。
嘴里只含糊的道:“省得了妈妈,里头有我们盯着呢,您且自睡去吧。”
那婆子探着头,往屋里常娆歇下的地方望了一眼,那处被子有微微隆起,像是平定的样子。
才哼哼两声,又交代了跟前值夜的几人,自己扭动着肥胖的身子,去了一旁的角屋里头挺尸去了。
外面的吵吵声渐渐歇下,应是有人出去平定了事情。
萧君浩捏手捏脚的在梁上走动,只等那两个丫鬟鼾声又起,他手里的毒针刺下,两个瞌睡虫在梦里便没了性命。
屋里的人解决,他才自如的在地上走动,到常娆跟前去把人抱在了怀里。
常娆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她知道外面有人,也不敢出声,只咬牙委屈的抱紧了他的脖子。
起先,萧君浩还当她是个胆大的,可等要护着她翻窗出去,却听见小姑娘用哽咽的声音小声道:“我害怕的没有力气,你帮我一把。”
他忽然气笑,只一个双燕飞身,把人抱在怀里,扳着屋檐,翻身上了房梁。
两个人在夜色中行走,萧君浩拦腰把人掐在怀里,常娆自知帮不上他什么的忙,只牢牢地抓紧了自己的裙裾,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叫底下的人发现了去。
居高临下,自然是把沈家这宅子里的看守众人都看得清楚。
只这芙蓉苑一带,便是五步一人,十步一兵,另有走动的军兵两个小队。
萧君浩身手了得,他一个人进来倒是容易的很,只是要带着常娆出去,这会儿却是不能。
两个人没有在房顶有太大的走动,萧君浩只提着常娆,跃了两步,寻了个不招人耳目的阁楼偏角,跟前有株大树掩映,便是底下映了灯火,也看不真着这处。
常娆紧抓在萧君浩心口的衣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咱们怎么走?”
林老太傅不比沈涛那个蠢货,跟前这么多兵,只他一个还能逃跑,如今又多了她在跟前累赘,真真是要为难死人。
萧君浩倒是气定神闲的小心把她检查了一遍,不回答她的问题,却只关心她有没有在那老东西手底下受什么伤害。
常娆只摇头道:“我装疯卖傻,把那林老太傅给糊弄过去了,他又要演我爹,自是没有对我做什么事儿。”
她咬着唇,想了一下,又道:“只是……他手里有一样禁品,要给我使,教我给搪塞一回,不知道要不要趁夜里再来个回马枪。”
萧君浩抬眼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是沈子晋吃的那个?”
常娆点头:“嗯,那东西有些气味,之前我叫人钻研一些,只是才有些眉目。”
萧君浩面色逐渐变得凌厉,手里抠了一块二角砖,咬牙切齿的道:“那老不死的,竟打了这么个主意。”
常娆拉他衣角,小声的道:“我没叫他们得手,你且别气。”
萧君浩板着脸,还想跟她说些什么,却见从一道小路上过来两个人,推推搡搡的,只躲着众人往这处无人的院子里来。
等两个人走近,却见是一男一女,男的腰里挎着刀,头上戴着高帽,一进院子,就随手把门栓落下,抱着那女人的腰,就笑着踹门进去。
那女人没来得及看清楚模样,就见屋里的有衣衫扯动的动静。
萧君浩抬眼皮看着常娆的眸子,嘴角不由的浮起笑意,常娆自觉地好气又好笑,怎么偏这么倒霉,逃命还要碰见这等的事儿。
只听里面一男一女喘着气音说话。
“可想死爷了,乖乖的,你们沈家那世子眼看着是要不成了,你给他做小老婆,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连良家的身份也算不上的,倒不如乖乖顺了爷的心思。”
那男子胡吃海塞就把惦念往嘴里塞,一边猴急着去解自己的衣裳,一只手又牢牢的按住身下女子的肩头,怕人稍有躲避,给跑掉了去。
却听那女子半推半就的帮他解下腰上的捆绳,用较弱无力的声音道:“爷疼奴儿,这是奴儿的福气,可奴儿又是跟着如萱姐姐在世子爷跟前伺候的,眼下如萱姐姐没了,只剩小主子一个。”
那男人已然得手,女子说话呜咽一声,只抓紧了他的肩头,才把剩下的话给说完:“奴儿不是那没情没意的人……嗯……”
男人咬住了她的唇齿,吞下了她没说完的话。
等稍有停歇,才又居高临下的看着女人道:“你倒是个好的,只是这身皮肉倒叫爷舍不得丢在这里,我家太爷不日便要回京,跟圣上言明了要闭关七七四十九天炼那延年益寿的丹药,卡着日子的不自由。”
那女子虽已气奄息息,连说话都破碎的不成字句,却仍是拼尽了力气,拿那碧玉的胳膊拦住男子的脖颈,娇儿软语道:“奴儿也爱着爷,世子不中用,只有爷才叫奴儿知道夫君是什么个滋味。”
这话似是十全的补药,那男子越发的厉害起来,那女子说话已经是唇齿不清,却双手紧紧的抱住了男人的后脑海。
男人一个威武,正在紧要关头,却身子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人戳破的羊尿泡,泄了气儿的瘫在女人身上。
他嘴角流血,呜咽的抬手,不敢相信的指着身下之人,想要质问,却叫热血堵住了嗓子眼儿,话卡在喉咙里,只字未言,便垂下了脑袋。
借着月色,常娆才瞧清楚了那女子的模样,竟是沈子晋跟前伺候的宝婵宝姨娘。
常娆意味深长的看着萧君浩,小声的道:“她要做什么?”
萧君浩只细察着底下的动静,回她道:“瞧瞧不就知道了。”
只见宝婵丢了刚才叫那死鬼扯破了的衣裳,从一旁翻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小厮的衣裳,她扣了扣里间的柜子,低声道:“出来吧,人没了。”
柜门打开,出来一尖嘴猴腮的男人,倒八眉,宽口阔耳,一脸不吉利的模样。
萧君浩忽然露出笑意,小声的念叨了一句:“竟然是他?”
这人倒也是个熟人,去年他在庙里跟常娆头一次头一次打照面那回,在屋后竹林里捉到的那个采花贼倒八眉鬼画师。
听说后来这淫.贼跟这叫宝婵的丫鬟通奸有染,沈子晋倒是喜欢的紧,带了绿帽子也没怎么个责罚。
却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两个人倒是还混在一起呢。
他又低头继续观瞧,便见两个人从旁边的箱子里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出来,宝婵面上有些担心:“你可打听的仔细了,这会儿正是人多,咱们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出去呢。”
她过去勾那倒八眉的手指,晃着道:“不如等到外头那些林家的兵丁走了,侯府看守不严,咱们再远走高飞,不比这会儿要好。”
那倒八眉拍了拍宝婵的手背,只认真的捡了地上死鬼的衣裳去穿。
嘴里还抽空给她解释道:“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沈子晋那个傻子,他信林家是来给他助威纳阵的,你倒是也信了那些鬼话?”
宝婵咬紧了嘴唇,面上只有不解。
那倒八眉又亲她脸颊一口,继续道:“我的好人儿,我能骗了你去?自从跟你快活一场,我那颗浪迹天涯的心便都收在了你这儿。”
“……我在梁上亲耳听见林家的那些人说话,他们此番,只为得沈家少夫人的家财而已,若是你那主母是个软弱好欺负的主,才能留着沈家,日后在名份上拿捏了常家去。”
“……可你再看,眼下外头都乱哄起来,分明常家不是个好欺负的主。”
倒八眉嘬着牙花子摇头感慨:“要我说啊,那林家倒是个心狠手辣的能耐,外头传的什么书香门第菩萨心肠,却能想出拿整个武安侯府栽赃常家的法子,怪不得人家才是主子老爷呢。”
宝婵听得脸色煞白,拉着他的手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倒八眉哼了一声,道:“什么意思?你那主母要是老老实实的听话便罢,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外头那些非要进来救人,他们就当着众人的面,来一出哄他二大爷的。”
“……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个常氏手刃沈世子的戏码。”
倒八眉已经穿好了衣裳,又一屁股坐在门槛儿穿鞋:“若是死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奴才倒是无碍,那沈世子好歹也是侯府的少爷,出了事儿,官府头一样就是要搜查进来,这会儿不跑,到时候我要是被当偷东西的贼给抓了进去,你可真要做寡妇了。”
他是绿林道上有名有号的采花贼,身上背着十几件人命官司,真要叫人抓住,恐怕千刀万剐都能使得。
宝婵捉紧了手里的帕子,又多问一句:“既然林家已经设了毒计,那常氏有没有个完全的法子能够逃出去的?”
倒八眉从后面拉出早就准备好的马车,把包裹捆好,藏在了座椅底下,又出来拉她:“你问我?我只知道你我二人平安无事,就完全了,那些摸不到够不着的主子小姐……”
他舔着舌头道:“要是以前,我为了饱饱口福,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过去搭一把手,只是这会儿爷有了你,旁的就再也不要了。”
说着,他伸手在宝婵腰上抓了一把,又去捏她的小幸福。
宝婵眼儿媚,只娇嗔着骂他不正经。
倒八眉把从那死鬼身上弄下来的腰牌攥在手里,要扶她上车,嘴里还说这嬉笑的话语:“我若是正经,能尝到你这般的美味?”
宝婵正踩着杌凳要钻进马车,却忽然察觉身下托举的力道没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透,有风吹来,她从脖颈凉到了后脚跟,浑身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扭头去看,那倒八眉直挺挺的栽在地上,脖子上插着的,正是她刚才害死里头那个的时候,所用的一支利口步摇。
宝婵害怕的腿肚子都在打抖,脚下一软,整个人从杌凳上头栽倒下来。
没等她看清楚周围的情形,忽然后劲一凉,她只觉得滚烫的热血进了鼻腔,临倒下的最后一眼,却见老主子常娆正站在跟前,嘴角带笑的看着自己。
宝婵伸手朝前,呜咽了两句,也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便直挺挺的栽倒在了那倒八眉的尸体之上。
萧君浩解决了这两个人,又过去搀扶常娆:“吓到了没?说了你要害怕,偏又不听,非要下来盯着瞧。”
常言道:心善不为将。
他自幼学的便是横刀立马的本事,杀人这事儿,倒没什么稀罕。
只是教她瞧见了自己的这些手段,万一小姑娘胆子小,就此生出了什么芥蒂,可就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了。
常娆捉住他的掌心,摇头道:“我不怕的。”
她似是猜到了萧君浩心里的想法,笑着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你杀人我越货,倒是般配的很。”
见她不像是说谎,萧君浩这才把心中的忐忑放下,咧嘴嘿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只是这会儿不是什么你侬我侬的时候,他利落的把常娆弄进马车,里头有那对见不得光的野鸳鸯做的机关,常娆身材娇小,藏在里头倒是恰当的很。
萧君浩自己则换上了那倒八眉身上的衣裳,穿戴整齐,又小心的把三具堆在一处,带着那两包裹鼓囊囊的金银珠宝,扮做林家兵丁的模样,打马朝正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