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世民独自来到东宫，只有一间殿是灯火通明，李承乾在埋头整理案卷，他止住通传，自己缓步而入。
李承乾动作一滞，随后笑道："父皇稍待，儿臣把这些整理好。"
李世民轻应一声，坐在旁边静观其变，看着李承乾认真工作的模样，忽然发现自己的太子已经长大了。
良久，李承乾终于停笔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疲倦之色："父皇。"
李世民点点头："忙完了？"
"嗯。"
"怎么还不去歇息？"
李承乾微笑道："儿臣知道父皇会来。"
李世民闻言叹气道："你啊...朕自觉识人之明，却好像从未看懂过亲儿子，无论是你还是青雀。"
李承乾淡淡道："四弟聪颖敏捷，比寻常人强了百倍，若如此还无法令父皇满意，那么儿臣实在无话可说。"
"那你就跟朕说实话，你闹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什么？"
李承乾神情平静道："既然父皇问起，那儿臣就实话实说。父皇，您可曾想过让青雀取我而代之？"他又补充一句，"今晚大概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谈话了，希望父皇别拿假话骗我。"
听到这番话，李世民心头猛跳，但随即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盯着李承乾："朕的确想过利用青雀激发你的上进心与危机感，这是历朝历代都存在的事。何况当时你太让朕失望，如果你最后还是不知悔改，朕会考虑废你而立青雀。"
"多谢父皇如实相告！"李承乾微笑道。他问了一个李世民意想不到的问题，"父皇仍然觉得，我在吐蕃所作所为，是错的吗？"
李世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怒了："难道朕冤枉你了吗！当时你在吐蕃做出那种混账行径，简直荒唐！"
"我不服。"李承乾语气坚决道。
"你..."李世民被噎得够呛，半晌后才怒道："你还敢顶嘴！"
李承乾摇头道："父皇误会了。儿臣并没有顶撞父皇的意思，只是觉得父皇似乎忘记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李世民皱眉问道。
"我们李家，也不是纯正的汉人血统！"李承乾坚定道。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异族融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几个月就想让吐蕃人和唐人亲密无间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呵呵，类似的话，小姑父也对我说话，他说我太着急只会适得其反，并且两头不讨好。可是父皇啊，难道事情困难重重，就不做了吗？人都有理想和欲望，再艰难的事儿臣也愿意一试！"李承乾毫不畏惧迎着父皇犀利的眼神。
"哪怕失去储君之位？"李世民追问道。
李承乾低垂目光，慢条斯理道："是！其实太子这个身份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个累赘！父皇先别生气，让儿臣把话说完。"
"好，好！你说吧！"李世民咬牙切齿道，累赘？真敢说！
李承乾不理会父皇的怒气冲冲，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太子即储君，即国本，是父皇百年后大唐的继任者，可以更好的将王朝延续下去。千百年来无一例外，好的君主能让国家富强，昏庸的君王则是会让国家灭亡，这是谁都清楚的道理。"
"可是大唐和任何一个朝代都不一样，前面没有借鉴者，仅仅是无饿死之忧就没有任何朝代做得到，儿臣相信哪怕是上古尧舜禹也会饿死人！可是大唐没有！"
"再说对外战争，胜败乃兵家常事，强大如一统六国的大秦，不是也吃过败仗吗？可是大唐，不出兵则已，一出兵便是灭国之战！试问汉武帝他做得到吗？"
"大唐不会停下征伐的脚步，整个世界都会是大唐的！到那时候，吐蕃人还是唐人，有区别吗？父皇一战灭了三个国家，等到几十年后，他们会记得自己是新罗人百济人？不会！他们只会说自己是唐人！"
"今天的大唐，内政、外敌全部都服服帖帖，靠得是什么？是父皇协调全国，新政、修路，收拾世家等等与民修生养息的政策！是平阳姑姑每战必胜的军事打击！是大唐君臣一心才得到的成果！"
"儿臣这个太子，想做父皇的继承人，那是要融合每个被大唐灭国的异族人，让他们心无仇恨，心甘情愿忘却故国成为唐人啊！可是如今我又在干什么呢？和亲弟弟阴谋诡计！他要储君的位置，儿臣可以给！只要他能坐稳，儿臣便服他！"
李承乾狂热的发言震撼到了李世民，他张嘴道："你……"
"可我最恨最恨的，是青雀把我们的争斗让母后知道，害的她英年早逝！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李承乾恶狠狠的说道。
提到长孙皇后，李世民就默然无语了，李承乾对李泰的怨念他无法辩驳，李泰的确犯了错，但他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父皇，儿臣演了这一出戏，只是想离开长安，抛去储君的身份，认认真真治理一方，向父皇证明儿臣做得到！异族和唐人应该是一体的！太子之位，儿臣不要了！父皇您也没打算杀我，对吗？"
李承乾说话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诚恳表达自己的心里话。
李世民沉吟许久，缓缓道："你想要哪里？"
李承乾眼前一亮，"西域！"
"哦？为何？朕以为你会选吐蕃。"
李承乾惨然一笑，"儿臣暂时无法面对那些有了生的希望又被活活杀死的人。"
李世民怔住了，他眼中闪烁着复杂莫测的目光，过了片刻才道："还会回来吗？"
"会吧。"李承乾也不确定。
"你的心思都有谁知道？"
李承乾想了想，"事关重大，只有几个对儿臣忠心耿耿的亲信知道，哦，还有小姑父也知道。"
"成旭？"李世民讶异问道。
李承乾想到祁阳当日让他暖心的举动就笑了，他简单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只有小姑父愿意听我说话，他说，他不想从别人口中认识我。"
李世民神情复杂，看着儿子，似乎下定了决心，"朕给你西域，也不会立青雀为太子，朕无法拿大唐给你当试验品，但是如果你真的能证明你是对的，这个太子，非你莫属！"
"多谢父皇！儿臣一定会竭尽全力！"李承乾跪伏于地，郑重道。
李世民摆手站起身来，走出殿门，深吸一口气。他抬头仰视星空，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点点。
贞观十六年三月，太子李承乾逼宫未遂，贬为安西王，流放西域。魏王李泰谋储君位，降为东莱郡王。
太子之位悬空，而后群臣上书请立晋王李治为太子，被李世民留中不发，众皇子纷纷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