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还能活着见到你
“现在用右手拍左肩肩峰。”
江起云带着口罩，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头拿着他千里迢迢带来的文件夹，里头是各式各样的评测表单。沈让坐在高背轮椅里，穿着一身深蓝色格纹睡衣裤，只腰间绑着一条束缚带，胸前和腿上都没有绑，腰部的腰托直接绑在睡衣外头，显得极瘦，而肚子则显得向外腆出来一点，圆圆一小个，是他身上唯一不显得骨瘦嶙峋的地方。游子龙在床沿坐了个边儿，整个人向前倾斜，生怕自家长官坐不稳，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沈让垂下视线，他很怕自己坐不稳，双手手肘都撑在两侧扶手上，双手自然蜷缩下垂，整个人有些紧张。江起云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不会摔倒的，抬起手，你能感觉到自己手臂，对吗？”
沈让伤在颈六，此处被诊断为不完全损伤，在有那些个所谓的神经营养药物的情况下，状态最好的时候手指肌力为三级，能够活动，对抗重力，不能负重。他能够握笔、使用筷子，甚至用枪。而手臂的肌肉力量除了某些角度的动作之外，能达到四级五级，这意味着他的在部分状态下手臂活动是敏捷快速而不受限的。借助辅助手套，他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轮椅一起做引体向上。
江起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研究了他的病历单和护理记录，最后要求亲自来测试他目前的状态。按照他的推测，沈让至少能恢复双手手臂的大部分功能，进行一定负重，手指至少能做到屈指，伸直可能很难，只能通过手腕，引发协同运动，展开手指。他很难把沈让与炎家八哥联系起来，只能闷声把自己当作一个没有感情的医生。
沈让看着自己的手，嘴唇紧紧抿着。疾病和异能进化消耗了他的大部分体能，肌肉萎缩废用，他不认为自己能恢复到那些理论上的峰值状态。此外，他甚至有些隐秘的心思，抵触这样的恢复，他怕自己恢复得太快、做得太好，游子龙就会很快离开。而他又会回到病倒以前的日子，每天都是了无生趣的重复。他曾以为自己能自理能与接受这样的生活，却其实不能，一旦开始复健，他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无能。
小火龙在旁边看着，伸手覆住了他的左手，“让让，别想太多。”
他很顺利地抬起手，用右手蜷曲的指关节碰了碰左边肩头。
“拍，不是碰。”江起云毫无感情，他低下头，拿着笔记录，又抬起眼继续看沈让的表现。沈让深吸了一口气，他右手臂根本没什么力气，能在肩头以下的位置小范围活动。“碰”和“拍”听起来差不多，但他把手腕向后伸，手掌会自然展开，却也同时垂落到锁骨的位置，要完成这个所谓的“拍”，他需要抬起大臂，把手肘和小臂抬到更高的位置，用手腕的角度控制自己的手指伸展，找到位置，停留，再放下来。可让大臂和手肘抬到肩头就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试着抬起，没多一点就开始发颤，他只能开始往肩膀后头送，而手掌却成了障碍，手腕窝着，紧紧贴在肩膀前侧。他只能手腕发力把手掌抬起来，小臂往脖子附近蹭了蹭。他本不该这样笨拙，可长时间的昏迷使得大脑愈发不能理解这些接触不良的电信号，他像个初生的婴儿，找不到自己的肌肉，不知该用哪里、如何发力。
“下一个动作，展开手臂，上举。”
江起云终于放过他，沈让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他手臂猛地脱力砸下来，落在腿上颤了好一会儿，游子龙想要上前给他捏，却被江起云扭头一个眼神制止了。沈让缓了口气，看着自己手肘上下莫名跳动的两块肌肉，努力控制着呼吸放松下来，才见它们逐渐停下抽搐。
他甚至不会调整自己的重心，坐在轮椅里头把左手抬起来又放下，腰背却紧紧向后塌陷贴着椅背。他左侧身体比右侧力量大些，时常向右侧倾斜，这会儿想要有意识地把身体歪向左侧反而成了困难，最终还是向右侧歪了歪。他把左手从左侧扶手下头穿过去，手背朝上，手腕下压，用手腕勾着扶手，这才把右臂挪到右手扶手外侧。
“这样更容易摔，你自己看一下，你现在是向右歪的。你左边手臂的力量不足以拉住整个身体，反而可能因为用力角度错误，把自己推开。高背不容易翻，低背轮椅甚至可能侧翻。”江起云评价了一句，游子龙气急败坏地瞪他，见他压根没有转头过来，赶紧开口，“让让别怕，我不会让你摔跤的！”
沈让眼神都没匀出来一个。
他从昨天下午睡到晚上，被游子龙弄醒吃了点东西，又睡过去，今天醒来，人已经是清醒的了，虽说还不大愿意多说废话，但复杂的指令他都听得懂，记忆也不再混乱。他知道游子龙很快要走，也知道江起云是小时候那个江起云，却什么都没说。
细瘦的右臂一点点抬起来，他的确向右歪下去，游子龙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跑到轮椅背后，屈膝躬身从他腋下扶住他的身体，他手心向上，把手臂一点点举过头顶，却在还没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小臂颓然一松，落在了颈后。有些角度他就是用不上劲，没办法的。小火龙赶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边揉揉按按一边给他放回身前，又到轮椅右侧，俯身把他左手捞回腿上，一手扶着他的胯骨，一手扶着他肩头，把重心给人摆直。沈让心跳很快，他都不舍得撒手，就这么揽着人慢慢拍。
江起云将手里的文件夹翻过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来，“今天先这样吧。”
沈让双腿完全没有功能保留，他坐在轮椅上，江起云抬起他的小腿让他保持住，他一丁点也做不到。他曾经也躺在床上，老卫把他的双腿悬吊起来，让他用力晃动。他连腿在哪儿都不知道，外头护士走路带起的地板震动导致的双腿微微晃动的幅度，都比他使出的劲儿大。外骨骼大多是为了战斗而生，这样严重的瘫痪，救不了。
那些外骨骼虽然有平衡系统，但总的来说需要人自然保持生理功能位，可沈让这样严重的神经损伤，他无法自己找到平衡，一旦站直就会向后摔倒，为了保持直立，他必须前倾，那么整个人就是趴在外骨骼里的一个状态。以沈让如今的反应速度和肢体控制能力，自己摔倒都尚且不可能爬起来的这种状况，外骨骼一旦摔倒就是负重状态，他更不可能自救，如果是后脑勺着地，指不定人就没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外骨骼是穿戴设备，目前的连接方式是捆绑，像一个盔甲，这样的设计对于血液流通不畅的肢体而言本就是雪上加霜。
当然，他也提出了方案，按照复健的需求设计双下肢外骨骼帮助迈步，裆部采用放压疮透气的坐垫，配合护腰束缚，悬挂在身后带滚轮的支架上，像学步车一样吊起来，背后设计一个框架，进行悬挂并且防止后仰，但这样的设计必然使得外骨骼过于笨拙。这个方案与游子龙一开始以为的外骨骼机器人相差太大，全然谈不上自理或者美观，斜坡、门槛，台阶，都无法应对，更谈不上外出执行任务，只能作为步行训练，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在这边待一个月左右。除了军方要求的监测你的异能变化，我还会每天来监督你复健。”江起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来，“还有你视力下降的问题，我和卫医生讨论一下，这几天出结论。我先走了。”
江起云说完话，看了沈让一眼。他们的气氛很有些奇怪，沈让不认人尚且能理解，江起云却也装作一副和沈让不熟的样子，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游子龙都觉得别扭，却又挑不出太多毛病，只能憋着。
沈让低着头沉默听着江起云远去的脚步。江起云站在病房门口脱口罩。
“起云。”沈让忽然抬起脸，他眼神极清明，比起昨天更冷静些，甚至有些复杂。他吸了一口气，嘴唇颤了颤，却先红了眼眶。江起云站住脚步，没敢回头。
他有很多年没听到这一声了。
他没怪过沈让，却也没打算现在让彼此面对这件事。他原以为沈让是没有认出他的，他还可以再酝酿一下自己的情绪，想想到底应该怎么面对沈让。他怕极了，他怕沈让向他道歉，那太生疏了，可他也怕沈让不向他道歉，好像不曾在乎过他的感受。他还怕，怕沈让不愿意见自己这样的旧人，怕沈让不想让他回到身边，却又怕沈让身边已经没有自己合适的位置了。他只能持着专业的嘴脸，不动声色的不撞破彼此的心思。
可听到这一声，他忽然就绷不住了。他低下头，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把嗓子底下那点苦涩闷痛吞下去，压下去，他想开口叫一声“哥”，却偏偏没出的了声。
“你是不是没有看到我的留言。”沈让忽然问，“我让你们班的一个女生压在你游戏机下面了。”
江起云忽然睁大眼睛。
他想过一百种沈让没带他的可能，好比说出逃太难、出逃计划太仓促，好比说担心他的安危，又或者是在因为他某一次争执生他的气，他反思了很久才说服自己，却万万没想到，沈让是想带他一起的。是他把沈让的留言当成小女孩的情书，甚至没打开就直接撕掉扔了。他慌慌忙忙回过头跑回来，蹲在轮椅前仰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哥，我没看到，不是，哥，我不知道那是你留给我的，哥——”
沈让笑了笑，伸出手去，用冰凉的掌根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当时他在第四军区等了三天，没等来江起云，那时候炎溯已经在全北舟城抓他了，他实在呆不下去，没有办法了，只能自己离开。可他不想再说这些，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没什么需要彼此道歉的。他的手掌掌根贴着江起云的侧脸，蜷缩的手指蹭着他的耳朵，没等人道歉，就笑了笑，出口打断他。
“还能活着见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