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外有动静,岳云翻翻沉重的眼皮,伸手往肩膀上掠着水冲洗。
不小心碰到伤及深处的伤口,痛得他直龇牙咧嘴!
“到底是凡胎肉骨啊!说不疼那是假的!”
他嘶啦嘶啦地哈着气,从桶里站起来,迈出桶外,趿拉上草鞋,拿起毛巾抖落抖落几下,围在腰间,双臂随意摆动,甩着浑身的水珠子。
吴畏拿着药瓶走进来的时候,还被他甩了一脸水。
闻着一屋子的血腥味,瞧见那一桶的血水,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赢官人,我先帮你擦干,再上药吧!”
听到有人进来,岳云挺起脊背,恢复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刚才谁在外面?”
岳云是听到有些动静的,但是人被热水泡的正松弛,他懒得睁开眼瞧。
一想到岳飞刚才小心翼翼又有些恶作剧的样子,吴畏嘴唇嗫嚅着,最后表示自己啥也没看见。
拿起干爽的毛巾,他一点点蘸掉岳云后背上的水珠。
“那个……刚才啊,是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不小心碰到岳云手臂上几处重叠在一起的伤口,他手上的动作倏地顿住了。
故作认真地说道:“这几处上好药之后,还得包扎一下!”
闻言,岳云侧过脸,向那伤处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接过毛巾,随意地擦干胸前和大腿。
“你呢,伤在何处,可是伤到了腿?”
说完,兀自转过身,就要查看他的伤口,但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毫无跌倒后沾上尘土的样子。
便直起身来,用手指点了点他,“好小子,学会撒谎了!”
吴畏被他这么一说,眼睛眨巴眨巴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脸上竟有些臊的慌!
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说出方才见到的一幕,往小里说,是嚼舌头根子,往大里说,那就是大不敬。
虽然,岳公是喜欢人向他提建议的,但是肯定不包括刚才那一项。
他咽下口水,眼神飘忽地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红到耳朵尖了!”
岳云伸手上前扯他的耳朵,“吴畏,你说不说!”
“我的官人诶,你别闹,还是上药要紧……”
吴畏一边躲闪,一边拿着药瓶往那伤口处倾倒,就是不说门前看到的那件事。
岳云闹了一会,也觉得无趣,索性一屁股坐在床边,任由他转过来转过去地把浑身上下的伤口都涂了个遍。
“吴畏,等他们都歇下,随我一同去!”
“去……何处?”
岳云清澈的眸子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又往后拉远身子,上下打量着他,随后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今夜,你宿在这里!”
吴畏正要张口,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本正经道:“这,是命令!”
看着眼前修长俊挺的少年,吴畏登时没了脾气,再瞧着那些连药粉还未全数吸收的伤口,他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半晌,期期艾艾道:“小官人诶,你不会又要去何处冒险吧?”
“何须知道忒多,只需帮我瞒过老爹,嗯?”
岳云伸手拿过床头上叠放整齐的衣裤,一件件穿上,系好腰带后,又把袖口往肘处卷了卷。
不小心蹭到伤处,他发出嗷地一声叫喊。
吴畏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立即屏住气息,把鼻孔撑地老大,瞪大眼珠子望着他,半天没敢有动作。
今夜的赢官人的确不同,自打追随他以来,还从未见他因伤喊过一声痛呢!
这短短一个时辰,又是笑,又是叫的,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军中上下,谁不知道岳云言短,像个闷葫芦,闲来无事,除了平地练枪法,骑马练准头,就是身着重铠爬坡垮沟壕……
他穿上这身粗衣就要出门,显然不是为了夜练。
吴畏眼睛眨了眨,“我不打听你的去向,不过你还是把大黄带上吧!”
推门伸头往大槐树下望了望,岳云觉得他的建议不错,就是不知道狗会不会嗅出自己的异样来。
也罢,毕竟自己初来乍到,夜晚游走,有只狗子相伴,终归有些底气。
他头也不回地踏步出门,丢下一个字:
“妥!”
筵席已经散了,偶尔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
岳云弓着身子,像做贼一样向大黄靠近,本以为它会发出狂吠,没想到它看清来人后,突然趴卧在地,闭口发出呜呜呜地哀叫。
他不敢即刻靠近,蹲在离它几米远的地方,嘴里朝它喊着:“大黄大黄!”
狗子也不理他,兀自歪着脑袋发出低沉的哀嚎。
片刻犹疑后,岳云大着胆子,走到它身边,摸着它脑袋上顺滑的毛发。
“大黄,我也是岳云,我就是岳云!”
狗子似乎听懂了,哀叫声有一瞬明显的停顿。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狗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确定,那还能做成什么事?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军中上下都不疑他是岳云,一条狗却执意不认他。
他无奈地往地上一坐,心头生出一丝挫败感来!
“大黄,我跟他是一个人,我,岳云,应祥,赢官人,小阎罗!”
“你不吭声,我就当你认了?”
“我要出去转转,你来不来?”
“去河边吧,怎么样?”
“走嘛,好不好?”
……
就在他耷拉着脑袋,快把裤裆前的空地盯出洞来的时候,狗子悄然站起来,低着头往他的手上蹭。
感受到毛茸茸的温热感,岳云心头一喜!
哎呀,虽然比跟女娃子表白还要费劲,但是总算成功了!
他笑嘻嘻地摸着狗头,“大黄,以后听我的!知道不?”
大黄扬起头,哈嗤哈嗤地吐着舌头,尾巴摇的快要掉下来。
岳云打眼一瞧,竟看到那狗眼的两侧湿漉漉的,似是泪痕。
鼻头一酸,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的,竟然被一只狗整哭,真特娘有意思!
弯腰解下拴在树干上的绳子后,他想了想,又把它脖子上的绳套也一并取了。
“嘘,别出声,今夜不夜练,咱出去玩!”
一人一狗,披着月色,向营地外走去。
宴罢,岳飞把营帐让给部下诸将歇息,那里处在风口上,稍许凉快些。
他自己则宿在离岳云宿处不远的一间土房里。
可巧,夜里口燥起来喝水,他就瞧见了岳云贼兮兮的身影。
“这个浑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