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的顺利，超乎了青徐水军的想象。
再加上，曹营中但凡熟悉水战的将领全部都加入到了这一场战斗中，黄忠、李严、魏延、文聘、张允、蔡瑁，甚至是于禁。
士气如虹的曹军水师一路追杀三十余里，直到江东水师全部进入了赤壁渡口，碍于舶岸的投掷器，才算是作罢。
身体并未完全康复，但却早早提着一壶酒矗立在岸边，等候着江东儿郎们捷报的程普，此刻泪眼婆娑。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昔日跟随孙坚起家的四大家将，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承载了江东未来的年轻一辈的猛将，也无一幸免。
看着江东的将士搀扶着一些完全失明的儿郎艰难的登上渡口的阶梯，终于泪如雨下。
孙策也走上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周瑜、吕蒙和太史慈，仅剩的大将也都耸拉着脑袋，如是六神无主。
此刻，孙策脸色煞白，嘴角还有被风干的血渍，程普即便不问也知道这一仗的惨烈程度足以让孙策气急攻心。
孙策望向面前的程普，眼神中透着绝望与哀伤。
“叔父...侄儿没用，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孙策哽咽着说道。
“伯符...”
程普没再叫他主公，大概，他觉得，自小就要强的孙策，在这样的时刻，也是需要家人的安抚，“你回来了就好。”
大概是程普此时说话的举止神态，都让孙策仿佛是看到了孙坚，一时间，眼眶都有了几分湿润。
少年成名是件传世佳话，可当中曲折和委屈孙策只能自己咽。
其实，如果可以，孙策宁愿自己是在孙坚的庇护下成长，至少，不至于独自承担着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心酸。
也希望在这种绝境下，看到孙坚依旧能从容自若的再展雄风，为他指引方向。
“伯符...”
或许是看出了孙策便要破防，程普上前一步，低沉道：“此刻谁都可以伤心，谁都可以哭泣，唯独你不可以，坚强点，先主公在天上看着你呢。
到军营里去，到将士们中间去，他们需要你，你在，他们才能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不得不说，老将身上的坚韧性此刻在程普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孙策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叔父，我明白了。”
说罢，他坚定的转身，搀扶着一名因为双眼进了石灰而失明的士卒，朝着军营走去。
吕蒙和太史慈自然是有样学样，在这样的时候，主帅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远比那些听着振奋人心的口号管用。
周瑜也想上前帮忙，却被程普一把拉了过来，“公瑾，你跟我来。”
程普带着周瑜，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军帐，转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谋将军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周瑜狐疑的问道。
“公瑾，你实话告诉我吧，接下来你可还有破敌良策？”
闻言，周瑜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破敌良策...
现在的他，心里不比孙策好受，早就是心神大乱。
这一仗目前并没有详细的统计战损，根据损失的赤马船来看，阵亡的人数倒也没到一蹶不振的地步，粗略估计是在一万人上下的。
问题是，这一万来人，不仅包含了江东虎将，还囊括了江东最精锐的水师。
没有了他们，便是真有什么计划，也无力施展。
最后，周瑜只强作镇定说道：“将士们刚刚血战一场，亟待休整，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我...定会设计破曹。
所幸，曹军此举动作也不小，等他们重新安顿休整，怎么也得十天八天，我们还是有时间的。”
“公瑾啊，这话只怕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程普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知道，江东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以曹操如今的实力，哪怕是我们再连胜十场，只要败上一场，便会功败垂成。
为今之计，只有一法可行...”
看着程普脸上的决绝，周瑜慌乱的摇头，“不行，我不同意，主公也不会答应...”
周瑜话没说完，程普已经扬起手打断他，从容笑道：“我已经是老朽了，如今公覆、义公都与先主公聚首，我便更加孤单，若是以我残躯，能助主公成就大业，也不枉先主公当年的知遇之恩。”
“德谋将军，曹操是何许人？他连睡觉都会睁着一只眼睛，此去不过是飞蛾扑火，你身为江东大纛，安可在此时舍主公而去啊！”周瑜急声说道。
程普沉寂了片刻，突然豪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尽显我江东儿郎的本色！”
须臾，见周瑜语塞，他又拍了拍周瑜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我都知道，除了擒杀曹操本人，这一仗是无法扭转颓势了。
如今这个局势是最好的时间，我吃了军棍，江东又大败，我去投诚，以曹操礼贤下士的性格，必会亲自接纳，毕竟他应该明白，以武力只能征服江东的地盘，征服不了江东的人心。
可如果有我出面做安抚，江东人心必附，他一定会心动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利用先前的苦肉计，加上眼前的败局，直接投奔，在适当的时候突然下手，这种事情成功的概率是极低的。
但周瑜已经无法再劝，因为他明白，程普说的是真话，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此时，除非是曹操本人身死，否则根本无法撼动曹操的数十万大军。
有典默在，他们不会犯致命的错误，但小打小闹，胜再多也无济于事，这种拼家底的打法，人家磨都能把江东给磨死了。
他看着程普，视死如归，就好像看到了当年在易水旁听着高渐离的悲壮歌声踏上不归路的荆轲。
此番过江，不管能不能得手，程普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江表十二虎将的最后一人...
想到这里，周瑜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怆，眼泪夺眶而出，“是我无能啊！”
“公瑾，主公能有今日的成就，你功不可没。
我走后，江东的未来，就靠你了。”
程普眼神闪动，看着与孙策一起被赞为江东双壁的周瑜，道：“我知道，你一定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