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包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小了。
一阵脚步声临近，一名蒙族汉子一手撩起门帘，一手搀扶着他的妻子，走进蒙古包。
男子扶着妻子坐在黄素的对面。
黄素仔细观察患者的情况，患者坐下微微弓背，一手捂着肚子，在看脸色苍白，嘴唇深红，能够清楚地听见患者呼吸短促的声音。
健康人的唇都是淡红色，圆润饱满。如果出现嘴唇发红发紫，这就说明体内火气较大，而且有比较明显的血瘀气滞情况，颜色越深，血瘀的情况越严重。
在看患者手捂小腹，脸色带着潮红、呼吸短促，坐下后，黄素隔着桌子都能闻见患者犹如得了妇科疾病的秽臭味。
根据患者的情况来看，黄素大致可以判断，患者有可能是胎宫痰湿血热，也有可能是血热性的产后恶露，其中产后恶露的情况更大。
产后恶露，在九十年代、世纪初是牧民妇女非常常见的一种疾病
在蒙疆地广人稀，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牧民放牧都是远离城市，有孕妇临产，都是附近的接生婆接生。
由于卫生环境不达标，接生操作不规范，经常会出现产后恶露清理彻底，久留体内就会出现胞宫淤血。
产后恶露是中医名词，是胎儿和胎盘娩出来后，胎盘剥离而出血的血液、子宫黏膜腺体分泌物、少量的子宫蜕膜、少量坏死的胎膜以及细菌等混合物。
没等黄素开始问话，蒙族男子开始介绍妻子病情。
“医生，我老婆上个月前刚刚出月子，她就感觉后腰酸疼，有时候疼得都直不起腰来，甚至转腰都成了难事，每次转腰都扯得腰更疼了，这两天是她来事的日子，还出现了非常严重的痛经，以前她来事的时候可是从未疼过。”
蒙族男子焦急的看着黄素继续说道：“她坐月的时候，我们可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她怎么就会落下这病根了。”
“产后腰痛、痛经不一定是坐月子落下的病根。”黄素安慰着急躁的丈夫，平静地说道：“伸出手，我先把脉看看。”
产后恶露引起的血滞会导致腰部酸痛胀痛，转腰困难的问题，还会出现小腹刺痛的情况。
黄素三指搭在患者的手腕处，黄素开口问道：“姓名，年龄？”
女子忍着痛，声音微弱地说道：“娜仁托娅，二十五岁！”
黄素一边在处方单上写上患者的名字和年龄，一边将患者面部的情况，和男子说的症状写了下来。
虽然是巡诊，病历还是要详细记录。
黄素诊过脉后，按例又让李燕开始把脉。
经过布和的锻炼，李燕这次就更不怯场，搭在娜仁托娅的寸关尺三步上，是又快又准。
黄素仔细讲解道：“仔细感受食指的尺部和寸关两部脉象的不同。”
说着，黄素走到李燕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李燕的食指，让她手指对尺位触觉更仔细些。
黄素轻轻地压着李燕的手指问道：“感觉到脉象是什么样子的。”
李燕仔细感觉这脉象道：“对方脉象跳的非常快，应该是数脉。”
昨天黄素刚刚给李燕讲解的数脉，她现在基本上就已经可以分辨出来。
李燕随后皱着眉头说道：“不单单是数脉，还有一种我不知道的脉搏。”
黄素赞许地看着李燕说道：“是不是感觉，脉搏像小球从我的手指走过。”
李燕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惊奇地点了点头道：“黄医生，还真是。”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园滑，这是滑脉的脉象。滑脉主痰饮、食积、实热，邪气壅盛于内，正气不衰，气实血涌，故脉往来甚为流利，应指圆滑。若滑脉见于平人，必滑而和缓，总由气血充盛，气充则脉流畅，血盛则脉道充盈，故脉来滑而和缓，妇女妊娠见滑脉，是气血充盛而调和的表现。”
黄素给李燕解释滑脉后，又继续说道：“现象滑数是湿热痰结的脉象，女子尺部出现数脉也是产后恶露的一种，恶露的特征和痰非常类似，滑数之脉也是产后恶露的常见脉象。”
中医将产后恶露分为红恶露、浆恶露、白恶露，分别对应的就是血瘀之证、血热之证、气虚之证。
血瘀恶露，产后恶露过期不尽，时多时少，色黯有块，腹痛拒按，舌紫黯，脉涩。
血热恶露，产后恶露过期不尽，色鲜红而量多，质黏稠，臭秽，面色潮红，舌红，脉数。
气虚证恶露，产后恶露过期不尽，色淡，量多，质地清稀，无臭味，面色㿠白，乏力懒言，舌淡苔薄白，脉弱。
听了黄素提及产后恶露，李燕问道：“黄医生，那产后恶露该如何治疗？”
黄素说道：“只要用四物汤加败酱草汤即可。”
李燕回想着本经对败酱草的介绍，疑惑地问道：“这败酱草不是偏于走肠道的吗？偏于走气分吗？”
“这就是加四物汤的道理，有四物汤照顾产后血虚，带人血分，能够用败酱草，把血分清浊因势利导从下窍出，这样浊降清升，所以腰痛愈，腹痛除。”黄素解释道。
李燕沉思一阵，一副恍然大悟地上说道：“我明白了，患者现在的病症都是产后恶血排不干净引起的腹痛或腰痛，只要把恶血排干净，腹痛、腰痛都会好过来，诸症皆愈。”
见到李燕这么快就明白过来，黄素一边写处方，一边继续讲解道：“没错，有些还产后头痛、腰背痛的，只要恶露排不干净，一样可以借助败苦草，引领浊阴下行。在四物汤的带领下，可以把血分瘀滞往下面排出体外，这样头痛、背痛也都可以得到治疗。”
说着，黄素产处方上写道：熟地黄12g，当归10g，白芍12g，川芎8g、败酱草30克，忍冬藤20克，桃仁10克，薏苡仁30克。
知道草原妇女多有产后恶露的情况，败酱草汤也是黄素重点准备的药材。
李燕沉思少许，感慨道：“看来，不能将败酱草简简单单地看成清热解毒，祛痰排脓之药，败酱草应该把它当成下身内败浊之药草来看啊，这样用途就广泛了。”
《本草正义》说，用败酱草，惟产后诸痛，当以瘀露作痛为宜。可见败酱草不单下肠痈败酱，为肺痈、肠痈妙药，更善于下子宫中恶露败血，凡周身中败浊之气，善于用药配伍之，皆能下。
《药性论》说，败酱草治毒风顽痹，主破多年瘀血，能化脓为水，又主产后诸病。
黄素将方子递给李燕叮嘱：“此方抓两副，一副现在就给患者煎好服下，一副让他们带回去。”
李燕疑惑地看着黄素，不确定地问道：“就两副药吗！”
黄素笑着对李燕道：“一副药泻浊，一副药清血，两幅药足以！”
李燕拿着药方出去后，黄素对娜仁托娅说道：“你现在坐在旁边等一会儿。”
娜仁托娅在丈夫的搀扶下，走到了一边。
黄素对屋里的蒙根道：“蒙根，你帮我叫下一名患者。”
不多时，蒙根带着一名年轻人扶着一名老者走进病房。
只见老者步态有些虚浮，一直扶着肚子。
老者坐下，黄素看向青年人问道：“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青年人说道：“医生，我父亲已经拉肚子一年多，而且大便里还带着白脓和鲜血，我们最开始以为他得了肠癌，去医院检查，没有查到癌细胞，但是也找了消化科的医生给看了，换了好多种治疗痢疾拉肚子的药都不好使。听说这次巡诊是中医，我们就过来看看，中医能不能治疗。”
黄素继续问道：“老人家大便是什么形状，一天大便多少次。”
青年人略微思索道：“大便是不干不稀，是膏状的，大便有时候是三次，有时候是四次，反正每天大便不低于三次。”
黄素点了点头。
通过青年对病情的叙述，黄素大体已经判断患者得的是赤白痢疾。
赤白痢疾是中医对大便中带脓血的痢疾的一种说法。
《黄帝内经·素问》有注下赤白、泄注赤白、赤白沃等名
《诸病源候论·痢病诸候》对赤白痢疾有详细的介绍。
赤白痢候，然其痢而赤白者，是热乘于血，血渗肠内则赤也；冷气入肠，搏肠间，津液凝滞则白也。冷热相交，故赤白相杂。重者状如脓涕而血杂之，轻者白脓上有赤脉搏血，状如脂脑。
《医林绳墨·痢》里对赤白痢疾更是有明确的治疗思路。
以伤气伤血分赤白，谓白者湿热伤气，自大肠来；赤者湿热伤血，自小肠来；赤白相杂，气血俱伤。治宜清热化湿，消导积滞，调气行血。
“老人家，伸手我把一下脉。”
老人伸出手来，黄素三指搭在脉搏处，只觉得两尺脉如走珠，跳动快而无力，脉象和娜仁托娅一样，都是尺部脉象滑数。
皆是下身有粘稠浊物，不过一个是在产道，一个是在谷道而已。
黄素放下老人的手腕说道：“伸出舌头，我看看舌苔。”
老人缓缓伸出舌头，只见患者舌质红，舌苔腻略微黄，舌根略厚。
黄素问道：“大便的时候菊门可有灼热感，小便的时候呈量小，尿液赤黄。”
老人点了点头。
“你这病在中医里面叫赤白痢疾，白头翁汤，回去先喝半个月，然后到草原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挂我的号复诊。”
说着，黄素在处方单上写上老人的姓名、年龄后，开始写处方：白头翁15克、黄柏12克、黄连6克、秦皮12克。
白头翁汤主治热毒痢疾。腹痛，里急后重，菊门灼热，下痢脓血。
白头翁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为君；黄连、黄柏、秦皮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为臣。四味合用，可以加强清热止痢之功。
中医治疗赤白痢疾最常用的方子是枳实导滞散。
痢疾初起，用枳实导滞散能缩短疗程，即所谓“痢疾不忌当头下”，但痢疾后期，正虚阴伤时，则不宜应用本方泻下。
老人已经患赤白痢疾一年有余，久泻早已经伤阴，已经不适合用枳实导滞散。
其实，治疗赤白痢疾最好的药物还是败酱草。
《闽东本草》就有介绍，治赤白痢疾，鲜败酱草二两，冰糖五钱。
然而黄素医疗箱里没有鲜败酱草，只能选其他方案。
败酱草，顾名思义，其草气如败豆酱，有一股陈腐气、陈腐败酱者，浊阴之味。夫浊阴者，善于出下窍。
《本章正义》曾言。败酱草有陈腐气，故以败酱得名。能清热泄结，利水消肿，破瘀排脓。宜用以实热之体。
《现代实用中药》也曾言，败酱草治肠炎下痢。
赤白痢疾乃是排食物残渣未消化，非常臭秽，应该通因通用，所以用败酱草，直接清肠止痢，排脓散瘀，在用冰糖之甘缓急，病人有腹痛，可以急食甘以缓之。
中医在治疗肠道癌方面，败酱草也是常用的药物。
黄素将处方递给年轻人，叮嘱道：“白头翁我这里没有，这服药就需要你们自己去医院或者中药店去抓了。”
“谢谢医生，我回去进城给我父亲去抓药！”
年轻人并没有因为黄素没有药而恼怒，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方子收起，连连鞠躬感谢后，搀扶老人离开的蒙古包。
两人离开蒙古包没有多久，李燕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走进来。
黄素对着娜仁图雅说道：“先把药喝了！”
娜仁图雅端起药碗，一口气将中药喝完。
十多分钟后，娜仁图雅突然捂着肚子说道：“医生，我怎么感觉肚子突然有点疼！”
这时，娜仁图雅的丈夫也焦急地看向了黄素。
“你们不要紧张，肚子疼是好事，是要将身体里残留的恶露排除的信号。”黄素解释后，望向李燕道：“带患者去厕所。”
娜仁图雅的丈夫满脸担忧地看着，李燕搀扶着出汗的妻子走出蒙古包。
不多时，就见娜仁图雅满脸轻松地走进了蒙古包。
“黄医生，我刚刚上厕所排除了很多鲜红粘稠的东西，”
“这些鲜红粘稠的浊物，就是滞留在你体内产后恶露。你的腰痛、痛经皆是因为这些浊物所致。”
黄素讲解后，问道：“你现在还是否还感觉到腰痛、痛经。”
“医生，太神奇了！我的腰现在也不酸痛的，痛经也没有来时候那么听话了。”
被黄素询问，娜仁图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腰痛、痛经已经基本痊愈，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腰肢，感受着神奇的疗效。
如果，黄素手里有新鲜的败酱草给刚刚的老人服用，其疗效和娜仁图雅别无二致。
这就是败酱草，乃是下浊的第一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