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巷子破破烂烂，扔了些没人打扫的垃圾，食物腐烂味和烟草味萦绕不去。
从这里穿出去是另一个街区，稍微干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楼下卖着一点也不讲究的芯片、光屏产品和烟草，楼上几层都挂着暧昧的蓝粉色灯牌，墙壁不隔音，耳力好的人能隐约听到些细碎旖旎声。
尽管楼栋密集，可大部分飞行器驾驶员依然我行我素，在楼宇间狭窄的宽度里进行拉升和穿梭，手法娴熟，像是长期在这片地区往来。
周繁在找街道地图，他没有手环，也没有信用点，这种情况下找到系统自动寻路的地图是最保险的。
按照联邦的智能人性关怀规则，每条长街的首尾都应该设立路牌，上面投屏该区域地图，可供路人进行查询和导航。
但贫民窟竟然没有路牌地图，或者说这一小块区域没有设置，单凭路标根本无法找到准确位置。
周繁正准备询问路人，却被塞了几张夹着名片的小报。名片上依旧是活色生香的女合成人，小报上刊登着各种小道消息，配上模糊动图，再廉价不过。
但周繁随意看了几眼，微微凝眉，将报纸拿近，仔细翻阅起来。
报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顶上那一行日期。
“发行时间：2410年6月27日。”
报纸上的消息还很新，意味着它标注着当下的时间——十年前。
一个中心城梦境产出的道具，为什么会连接到十年之前的贫民窟？
周繁心里一动，觉得似乎抓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收起报纸，随意进了一家便利店，询问过利马斯长街的具体位置后，又穿过了三条街区，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了街口。
这条街的位置相当偏僻，天黑前行人便不多，天黑后就更见不到几个人了。路灯也暗，安全监控系统被破坏了，金属线路暴露在外。街面上没有机器辅警巡逻，店铺冷清，能感觉出安全状况堪忧。
他走过的时候，有人用不太善意地眼神上下扫视，像是掂量他有几分价值。一个靠在机车上大口抽着雪茄的男人叫住他：“生面孔？来干什么的？”
“找路。”周繁淡淡道。
男人穿着黑色背心，非常肌肉发达，面上有一条贯穿的疤，显得面目凶狠。听了周繁的话，他哂笑道：“迷路迷到这边来了？说吧，到底找什么？”
这个人虽然长得不好接近，但周繁察觉到他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恶意，余光瞥了一眼街边的人，没有回答。
“啧，真是麻烦。”那男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机车钥匙一拔，在手里抛来抛去，转身进了一家店：“进来说。”
店里似乎卖的是音响带，用了最普通的日照灯，灯管不知多久没清理过了，黑乎乎的，开不开灯并没有什么区别。桌上速食包装堆积成山，后面放着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面汤，一股浓浓的过期食物味道。
周繁进来后，抬头打量了一番店里的布置，又站在墙面看了看音响带。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找什么？别看了，那些音响带我一张都不会卖的。”
“不卖？你为什么开店？”周繁回头，直视着他的双眼：“你知道这条街12附20号店吗？”
男人脸色微变，审视似的盯着他，反问：“来提货的？”
周繁平静地和他对视，不言不语，仿佛默认了他的说法。
见青年的反应，男人将信将疑，烦躁地抓抓头：“不是讲好这个月月底才来取货吗？现在货还没凑齐，我拿什么抵？拿头吗？”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周繁一语双关道。
他这话让男人相信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心情焦躁地摊了摊手：“有一家迟迟不交东西，说是还没收到，要不你跟那边再商量商量，晚两天再来？”
“我要先看货。”周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抱臂淡淡道：“带我去12附20号店。”
和这种人交流不能让步，越是表现得理所当然，态度强硬才越是能套话。如果语气稍微软化，气势就会被反压，继而让对方产生怀疑。
五分钟后，男人把周繁带到了指定地点的门口。
这家店外面是上锁的，锁芯很旧，用劲一掰便断开了。
“你要找的就是这里。”男人用手指敲了敲玻璃，“进去吧。”
周繁站在原地没动，瞥了他一眼：“不是这里。”
二人对视几分钟，一开始男人还能撑着不落下风，但青年的眼神含着一种薄冷凌冽的审视，好像已经洞察了他的全部意图，只等着看他如何反应，让他不得不认定周繁肯定知道真正的店在哪里，问他只是为了考察罢了。
对视到后面，男人没忍住先收回目光，狠狠吸了一口雪茄，指着对面道：“行吧，跟我来。”
他把周繁带到了街对面，那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散装糖果店，店主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要买点什么？先说好我这不打折，都是三区进口的优质糖果，成本降不下来。”店主恹恹道：“批发一千信用点起步，一千以下不卖。”
周繁看了看旁边的男人，示意他说话。
刚才在对面的时候，其实周繁并不完全确定被带到了错误的地点。之所以那么说，一方面是为了试探男人，和他打心理战，一方面也是因为系统没有给出进度通知，果然诈出他是在欺骗自己。
而在两人踏进这家糖果店的瞬间，系统女声如约而至。
“当前进度：触发支线任务（进行中）。”
“触发个人支线任务：遗失的珠宝。”
“触发人：造梦者周繁（当前）”
“任务描述：不久之前，迷宫般的城市里，有人曾渡海而来，只为隐匿某些痕迹。但遗憾的是，最珍贵的珠宝遗失在某个雨夜，找到他，也许能获得走出迷宫的方法。”
“通关方法：找到‘珠宝’。”
这应该就是整个梦境通关方法里提到的个人支线任务了，周繁注意到系统在说到“珠宝”时用了指代，遗失的“珠宝”应该是指某个人。
他从描述里提炼出一些信息，首先，这个人是被其他人带来贫民窟的，为了隐藏身份。其次，这个人对于将他带来的人来说，非常重要，因此被冠以“珠宝”的代称。
这个人既然被携带进入贫民窟，且下落不明，不知名讳，很可能身体状况不好，缺乏自主行动能力。
结合“珠宝”精致小巧的外形，难道……丢失的人是个孩子？
周繁垂眸沉思了几秒，并没有表现出来，抬眼又看了看叼雪茄的男人。
男人拍了拍店主的桌面，粗声粗气道：“起来，进货的来了。批发不了一千，只能买八百七十注，你卖不卖？”
闻言，店主这才抬起头来，眼皮子耷拉着，瞧了半天人，起身推开后面的门：“卖吧，不卖又能怎么样，一天天的没生意，都要饿死了。”
两人跟他走进门里，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到了埋在地下的仓库。
周繁发现仓库里别有洞天，非常宽敞，占地是地上店面的几十倍。四周安插着管道，中间建了几条传送带，不知道是用来传送些什么，这会儿没有启动。
仓库不算太暗，但灯管贴得很高，导致底下并不太清晰，有几个人在远处装填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吵嚷声。
吸着雪茄的男人走过去，拍了拍巴掌引来那些人的注意力，招呼道：“取货的来了，先别吵，把货都给我装好。”
那些人停下吵嚷，转头盯了一下周繁，回头一边装东西一边抱怨，周繁能大概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来这么早干什么？真是，本来缓两天可以吃点回扣。”
“有什么办法？又不是咱们跟他做生意。”
“怎么派个小白脸来收，不怕我们给他……”
说到这里，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阴惨惨地跟同伴笑起来。他期待在周繁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但很可惜，青年脸上漠无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那人自讨没趣，转而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收货的人来了，手脚还这么慢？跟个死人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就你们家还差两件！交不上就等着收债人上门吧。”
被他喝骂的人看身形是个少年，瘦瘦高高，穿了身黑衣服，袖子挽到小臂，像一条细犬，默不作声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周繁觉得少年的侧面看起来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注意到收货人的目光，少年警觉地抬起头来，眼神戒备。
那是一张犹带青涩的面容，高鼻深目，线条干脆利落，头发剪得短短的，侧脸还有些没擦干净的黑灰。
但是眼睛没有熟悉的笑意。
周繁愣住了，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喊出嘴边的那个名字。
他身侧男人上前，咂了咂雪茄头，吊儿郎当地问：“mu，发什么呆？赶紧装好然后回去找你母亲凑剩下的货。”
mu？
——真的是穆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