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年1月3日。
梦境的时间跳跃加快，穆弈也感觉到了。
海水拍击着船舷，长长鸣笛声里，游轮悠悠从渡口驶出。
他站在二楼某个房间的阳台上，手上端着茶杯，看远处的云被风吹走，白岛的军事建筑轮廓逐渐隐没在薄雾里。
这场梦境开始这么久，终于到离开白岛的这天了。
穆弈喝了一口红茶，走回房间看里面熟睡的人。
房间中分明装潢精致，摆件奢华文雅，处处透露着悠闲的度假气息，中间那张床却冰冷地破坏了伪装出来的氛围，向看客宣告这里的与众不同。
青年沉睡在这张窄长的床上，身上是一件拘束衣，开口被紧紧地锁起来。饶是这样绑缚的人似乎还不放心，在拘束衣的手臂处开了个小小的针孔，床边放置着点滴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顺针管流入沉睡的人身体里，让他迟迟无法苏醒。
青年脸色素白，白到静脉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重病之人，脖子后有一片青紫淤青。
若非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他就像一名死者，安详地沉睡在这座游轮上，不知顺水漂向何方。
穆弈再一次坐在他旁边，抚摸着青年的头发，担心他醒来找不到同伴般，动作里带着安慰的意味。
“我们还有多久才再见呢？周先生。”他低声说：“我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
周繁抵达距离新住所8公里以外的街区时，还是晚了一步。
黑丨帮的人一刻钟前就将这里封锁了，据说来的是某个分支部门的人。没错，黑丨帮内部像一个集团，划分了不少部门，那种整日在外游荡，带着武器去收合成人保护费的人从属于最低级的分支部门，也是人数最多的。
严格来说mu正处在这个分支部门里，但他母亲与管理层相熟，且有金钱往来，因此他实际地位远比看上去更高。
周繁没有在这里久留，梦境跳跃了四个月，这么长的时间才被找到，保护那个孩子的人显然比他更会隐藏，极有可能在封锁之前便离开了这里。
他会带着吉欧瑞去哪里？
现实里，他遇见吉欧瑞是在后来正式坐落的图书馆附近，说明吉欧瑞这些年没有走出贫民窟。
黑丨帮的人在附近巡逻，他躲进一间落灰的店面后，打开手环调出地图，绘制出吉欧瑞有可能出现的活动范围。
等画完，黑丨帮的人也过去了，周繁检查了一下伪装，确认没问题后打算绕路离开这片区域。
这时，他手环顶端弹出一条新的验证消息。
“[‘mu’请求添加好友，信息认证……]”
他愣了一下，上一次时间跳跃前，他刚通过mu的好友申请，为什么又出现了这个弹条？
他点进申请页面，一条新的申请信息就在最顶上静静显示着，头像是熟悉的，令人安定的浅蓝色。
不是mu，而是穆弈。
他来找他了。
周繁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正要点通过，那条申请信息却消失了，申请栏变成一片空白。
他重新刷新了一次，然而穆弈的申请消息就如同从来没出现过，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看来梦境有干扰，即使是穆弈也无法在高难度的梦境里随心所欲。
又是一轮巡逻过去，黑丨帮的封锁下，一切变得危机四伏。原本触手可及的通关目标再次失去踪影，梦境仍在继续。
关掉投屏，周繁垂眸，忽然很想现在就见到穆弈。
他花了半个小时离开这片街区，随后询问mu的位置。
也许是参与行动的关系，mu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很多：“今天的行程很重要，我不能随便离开这边，否则他们会追查我。”
“下一个目标地点是维德大厦，约半小时后封锁，如果您要经过，最好绕路。”
“抱歉，今晚没法陪您用晚餐了。”
mu说的并非托词，让黑丨帮为其封锁街区的那几人来头很大，一身行头不菲，有种高高在上的做派。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词汇，神情严肃，就连黑丨帮中层也跟在他们身后随时待命。
周繁知道这是场比赛，梦境中无需考虑后果，谁先找到吉欧瑞就是谁赢。
他想起现实中的贫民窟在十年前经过一场动乱，关于那场动乱的消息不多，但多数说法是中心城某个集团当权者为了寻找某人，莫非就是这件事？
可吉欧瑞一直生活在贫民窟，若是为了找他，兴师动众之后再无下文显然不合理。
如果不是寻找吉欧瑞，那他们是在找谁？
……
凌晨两点。
结束了一天的行动和封锁，mu到家时有些疲倦。
客厅没有亮灯，黑漆漆的，母亲大概是睡了，地上还摆着她没整理的各种型号义肢，乍然一看颇为可怖。
他习以为常地跨过去，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不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点份夜宵垫垫肚子。
可他打开灯时，惊觉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谁？”他低声喝道。
灯光亮起，那人转过身来，眉眼俊逸，脸色淡淡。
“周先生？”他呆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关上门，又调暗了光线，做贼心虚似的，生怕被谁发现周繁在他房间里，内心却不可抑制地欢喜起来。
他的卧室很小，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只多了一把椅子。于是他坐在床沿，轻声问：“您怎么来了？黑丨帮那边暂时没有其他消息，您要找的人可能已经离……”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周繁打断了他。
他把一个易拉罐放在桌上，看着少年，语气少有的温和：“我只是来看看你。”
mu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极其清浅的酒气，易拉罐是打开的，他认识外壳的标志，这是一种新推出的畅销果酒。
“您喝酒了？”mu问。
他将周繁手里的酒接过去，认真看了看度数，很浅，或许喝几罐都不会有一点醉意，但周繁看起来像是醉了。
没得到回答，他就着打开的口子尝了一口，果然是果酒，味道清甜，酒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繁只喝了一点点，剩余的一大半都被他喝完了，他把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舌头抵了抵牙齿，觉得口腔里一股甜味。
周先生说，是专程来看他的。
心底的欢喜小小鼓动起来，像有个小人在欢呼，于是他大着胆子道：“已经很晚了，在这里过夜么？”
周繁手撑着额头，揉了揉没答话，闭着眼睛好像困了。
“周先生？”他又喊。
青年依然不说话，脸颊飞起淡红，呼吸均匀悠长，是真的醉了。
mu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神经绷得像一根线。他好像回到了刚加入黑丨帮的那晚，被允许饮酒以作为长大的象征，所以头一回这样放肆，在多巴胺的刺激下，不安与快乐蠢蠢欲动。
他闻到了和酒里一样的甜味，这个味道在他的嗅觉里无限放大，好像周繁脸颊，嘴唇和头发都充盈着这样幻觉般的甜，令他晕头转向，想要将面前的人搂入怀中，全部摄取过来。
喉结滚了滚，mu真的伸出了手，轻轻圈住周繁的肩膀。
周繁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了，静静地看着mu。
mu被他看得心虚，又收回了手，解释道：“我扶你去床上睡。”
可周繁只是看着他的脸，神情怀念，宛如透过他看到了谁，半晌轻声说：“你来找我了么？”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来找你？”他重复了一遍。
调暗的灯光下，周繁面容比平时柔和太多，就连向来冷淡的眸子也变得有了温度。
“不是来找我的么？”青年喃喃道：“对，你还有自己的事。”
穆弈也有个人支线任务，等完成了，也许他们就能见面了。
mu意识到他看着自己的脸，在和那个人隔空对话，那个享有周先生的目光和礼物的人。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总是那个人？
先前埋在心里的揣测、矛盾和嫉妒一下子爆发了，他感觉自己必须要说出来，不甘像沸水般滚烫地炙烤，让他从心底疼痛起来。
“我是mu。”他抓住周繁的肩膀，往前半步，将人斜斜压在桌边，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别人，我是mu……您看清楚了吗？”
这个动作带来的逼迫性极强，周繁虽然醉意朦胧，却下意识立刻挣脱出来，冷静几分，反问：“mu？”
mu背手将门锁住，他想听的不是这个，想要的也不是。
心里有团火在烧，摇摇欲坠的星火，他磨了磨牙，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这样谨慎低微，任凭周繁将他认作别的人。
他想给周繁打上自己的烙印。
mu跨步过来，搂过青年的腰，靠着柜子将人紧紧锁在自己怀里。周繁背后抵着柜门，抬手推了推，反被他狼崽子似的在手上愤愤咬了一口。
疼痛让醉意全消，周繁怕闹出动静，惊醒隔壁mu的母亲，低声道：“松开。”
mu拒绝了他：“不。”
少年抿了抿唇，沉默几秒，语气里愤懑还没消散，又混杂着委屈：“你为什么要把我认成其他人？”
“我是mu，只是mu。”
“周先生。”他嗓音微哑，牢牢盯着他的眸子，近乎绝望地告白道：“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