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在部分残缺资料和周繁的配合下，三区区立医院研究出了解决周繁身体问题的办法。
索尔医生给了周繁两个方案，一是保持目前的状态。
他们做了托底，剩下的那点“沙子”还能有多久的作用，谁也不知道。但周繁经过了那么多次实验，身体却并未极速恶化，可见修复效果是极其强悍的，好好休养，说不定可以活到下个世纪。
第二个方案便是使用他们针对周繁体质而研发出来的疫苗，这份疫苗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发挥作用。它会在体内形成屏障，同时彻底溶解掉几百年前药物的残余。去除了长生特性，周繁的身体会比之前脆弱不少，回到普通人的寿命队列中来。
但他不用再承受那些药物带来的巨大副作用，也不会再长期头痛、晕眩、身体缓慢崩溃。
面对摆在眼前的两个选项，周繁选择了后者。
于他而言，回到普通人的寿命行队列不是什么坏事。过于漫长的生命里，能留下痕迹的不过寥寥几笔，余下的空白没有意义。
接受疫苗后，周繁陷入了长达一周的昏睡。
醒来时，外面正是晚上，病房灯调得很暗，穆弈坐在另一张床上处理工作事务。
察觉到他的细微动静，穆弈转头，眼神一如既往地安定。
“感觉怎么样？”他放下投屏，爬上周繁的床。
医院的病床不大，挤两个成年人有些费劲，穆弈把周繁抱到自己身上，看他摇摇头：“没什么感觉，只是睡了一觉。”
“你这一觉睡了七天。”穆弈勾唇。
周繁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只是皮肤多了些血色，不再苍白，似乎更有生气。
但仅此一点也足以让穆弈宽慰，尽管做过手术，这两年周繁的身体状况始终让人担心，时好时坏，有时候脸色白得像随时会破碎。
如是想着，他摸了摸青年温热的脸颊，低声道：“有点烫，温度高了么？”
周繁稍稍坐了起来：“室内有些闷，或许应该保持通风。”
他睡了这么久，现在毫无睡意，下床将窗口打开，迪克白天鹅港口的灯塔正在黑夜里闪烁着广告，忽然就想出去走走。
看出他的想法，穆弈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道：“走吧。”
“很晚了。”周繁看着他：“你工作不累么？我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回来。”
穆弈笑笑，搂住他的腰，是不由分说的意思：“处理那些简单的东西并不算累。”
“况且，”他顿了顿，道：“我不太想一个人入睡。”
人是一种很容易养成习惯的动物，这两年已经习惯了家里多出另一个人的身影，声音和温度，仿佛一切都改如此顺理成章。他喜欢抱着周繁睡觉，偶尔周繁不在家，他就容易休息不好。八壹中文網
在外人面前，他看上去从容沉稳，天生是隐藏情绪的好手。但周繁知道，过去的几年梦境终究是给穆弈心里留下了痕迹，他参与过上千场梦，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入睡对他而言并不意味着放松，反而更要打起精神。
几年以来，他的神经都保持着这样高强度的紧绷。他是个足够理性的人，除了和周繁相关的事，他几乎不会让情绪干涉其他事情，更看不出疲倦，周繁也只是自己凭他的熟悉和了解才能模模糊糊感觉出来。
周繁没有多劝，他知道自己不在，穆弈很难真正得到放松，便同他一起出了病房。
先办理了明天的出院手续，再和索尔医生交流后，二人才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散步。
“后天去吉欧瑞的十五岁生日，去看看么？”
穆弈问。
接受疫苗前，周繁隐约记得李霜和他说过这件事，道：“李霜应该给我发了请柬。”
李霜不仅跟他提了这事，还抱怨过吉欧瑞越来越粘他，搞得好像不是未来盟友，而是多了个异父异母的弟弟。
“叔父说这很正常，让我看开点。”李霜少见的有些恼意：“吉欧瑞那小子真不像叔父培养出来的人，我一皱眉，他就忙着认错，但是下次还这样，我不吃这套。”
周繁最近也见过吉欧瑞，他长高了，也长开了些，头发依旧带点枯黄。不知道宗恩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吉欧瑞很明显地英俊潇洒，小麦色皮肤十分健康，或许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原因，说话做事都带点混不吝，性格开朗，吸引了格外多的女孩。
“没办法，哥总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经常说的一句话。
宗恩和吉欧瑞还有联系，但不多。他自己也知道大势已去，准确地说，在十多年前就去了，因此他格外看重吉欧瑞和李家的联盟。
“宗恩会来么？”周繁想起这个老人。
穆弈想了想，道：“不会，他很识趣，李炽不想让他出现，他不会冒险出来的。”
也许，在贫民窟暗度晚年是他最好的结局，比起那些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的拥趸来说。
半夜两点，街上的人仍不算少，二人停下来买了清淡的夜宵。
摊主是名女合成人，非常漂亮，眼睛很有神，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是不难看出她心情不错。相比之下，担任服务员的小机器人显得吵吵闹闹，活泼得过分。
“客人！请问要点什么？请允许我向您推荐蘑菇浓汤，我知道夏天喝蘑菇浓汤可能会有些腻，但相信我，它不是普通的……”
小机器人声音清脆，叽叽喳喳，周繁和穆弈对视一眼，道：“巴克的业务什么时候扩展得这么广了？”
这么活泼的机器人别无二家，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周繁盯着摊主的背影多看了两眼，似乎知道了什么，默默收回视线。
穆弈喝了一口蘑菇浓汤，果然腻味，他端起周繁面前的茶，把奶油味冲淡。
“他回来了，对吧？”
穆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周繁低头吃东西，似乎没听见。
这时，女摊主端来一碗清汤面放在周繁面前：“二位是今晚的最后一桌客人，这碗面是送给你们的。”
周繁和她对视一眼，慢慢道：“谢谢。”
女摊主笑着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收拾起摊上的东西。她的两条腿都是义肢，修长匀称，让她身材极为高挑。
用过夜宵，周繁最后一丝昏沉也消失了，二人随意地聊了会儿天，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迪克白天鹅港口外。
“竟然走了这么远？”周繁轻声道。
有一辆观光小船停在附近，穆弈问过售票机器人，说是航线很短，来回有两个小时左右，二人便上了船。
这样晚的时间，船上没有其他人，几乎算是两人包船出游。
小船晃晃悠悠地荡到江心，水声不绝，舱室的灯熄了，细碎的声音响起。
仲夏夜的月光透过窗户，清澈柔和，把衣领下的皮肤照得格外白皙。
穆弈流连几番，停在周繁锁骨那颗小痣上，辗转舔舐，重重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热气在玻璃上隔出一层薄雾。
船底晃悠，没有踩在地上的实感，好像漂浮在黑暗中。
青年靠在玻璃上，衣服褪到臂弯，被禁锢在窄窄的领地里。他眼尾泛红，看不见身后的月光，只能看见面前人被照亮的眸子。
晶晶亮亮的，好像叼住猎物脖颈的猎豹。
但穆弈没有做到底，到底是顾忌着他的身体，亲够之后，就把头埋在周繁颈窝中，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安定剂，呼吸很快平缓下来。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不知道他这几天工作了多久。
怕惊醒他，周繁任他抱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船还在往前，已经超过了回程时间。窗户外面，是三区繁华的商业街，霓虹闪烁，晚归的男男女女调笑着穿过街头，既近又远。
随它去吧，周繁想着，就这样一直漂着也不错。
穆弈忽然睁眼，问：
“不回医院了么？”
周繁轻声说：“不回去了。”
这一幕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十几年前，他和十六岁的穆弈上了船，船舱很小，他们挤在一起。
庆贺圣诞的音乐肆意流淌，他们在轻快的音乐里躲避追捕，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往哪里。
那时他们不知道距离十年分别仅剩不到一天时间。
船头闪烁着红色的光，离结束旅程还剩半小时。
“时间快到了。”
穆弈没有坐直身体，慵懒地靠在他身上。
周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