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第二天，便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清明，也是中华民族极为重要的一个传统节日。
在石建军的带领下，一大家子九口人，人手一束网购的白色茉莉花，步行来到村里的小河边。
河流蜿蜒，如一条小龙绕村逡巡，盘活了村里的水脉。
当地有种风俗，说是人死后，葬在河流边上，能给子孙后代带来福运和财气。
石毅的爷爷奶奶便葬在了这条河边。
“在那儿！”石毅指着河边一株壮实的铁树，“旁边有块大石头的那棵。”
大家快步走上前去，认清了树上的小木牌，便将塑料袋铺在地上，以三个人的小家庭为单位，三叩首。
“爷爷奶奶，希望你们泉下有灵，保佑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在心中许下愿望后，石毅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刘俊。
壮实的铁树已经发出新芽，靠近中间的树叶上，挂着两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分别写着“石成云”、“朱小英”两个名讳。
铁树下方埋葬的，正是石毅的爷爷奶奶。
这些年，当地倡导移风易俗，地面上不修坟、不立碑，以植树、挂牌取而代之。
最开始，这“离经叛道”的做法，还有不少人反对。但随着时光的推移，好处也渐渐显现出来。
至少河边这一线，没了坟头。葱茏铁树茁壮成长，生机勃勃，村民和游客过来散步，心情都舒畅些。
而大家也逐渐转移了寄托，将铁树视为了老人生命的延续，时常要过来维护一番。
三个小家庭先后叩首、祈祷完毕后，便围着铁树站了一圈。
“爸爸，妈妈，我们来看你们了。”石建军红了眼眶，“我们三兄妹，都过得很好。”
“毅毅大学毕业了，俊俊、萍萍都很健康。你们别惦记着我们，在下面好好的……”
大姑石小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爸爸妈妈，我和小莉一起，带了你们最喜欢的茉莉花。”
小姑石小莉轻轻触碰了一下铁树叶，像是怕惊扰了两位老人，最终将思念埋在了心底。
一大家人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缓步上前，将手中的茉莉花，别在铁树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在走出五十多米远后，铁树的形象逐渐模糊。洁白的茉莉花点缀在深绿色的铁树上，仿佛铁树开花。
石毅下意识地止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设置家人可见：“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一天，这一条河边，没有人放鞭炮、点香烛。
在后人的哭泣和思念声中，一束束鲜花被别在了树枝上，亦或者堆积在树干旁。
“妈妈，为什么我们献的花，和别人的不一样啊？”吴萍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问号。
好在她总算适应了缺牙的状态，没有养成吐词不清的习惯。
石小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因为茉莉花，是奶奶跟爷爷表白时，献的花啊……”
吴萍又有了新的疑惑：“那表白又是什么意思呢？”
石小莉想了想，避重就轻：“就是告诉一个人，自己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吴萍高兴极了：“那我也要向乐乐告白。我可以送她茉莉花吗？”
吴超、石小莉俩口子差点闪了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乐乐是个女同学。
而另一边，石小茉正低头告诉刘俊：“妈妈和小姨的名字，小茉、小莉，就是由茉莉花而来的哦。”
刘俊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些纠结：“那，如果我还有一个小姨的话，是不是就该叫石小花了？”
石小茉几乎石化。
刘玉成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好小子，这个推理做得好！名侦探没白看！”
一旁的石毅，听着小孩子天真的童言稚语，差点笑出声来。
心中的悲戚一扫而空，在路过一株柳树时，他伸手薅了一大把，惹得一家人都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清明插柳嘛。”石毅一人分了一束，“带回家，挂在门上，能够辟邪，挺好的。”
石建军笑着摇了摇头：“跟你大学同学学来的吧？我们这里，可没有这个习俗。”
饶是如此，信忌一说破，大家便也就都欣然接受了。
石毅又用柳条，给刘俊和吴萍两人，一人编了一顶小帽子，端端正正地给他们戴上。
这也是他同学家乡的习俗。
“清明戴柳，过到白头。”
“清明戴柳，不变黄狗。”
将原本恐吓性的禁忌，等价替换成祝福性的吉祥话，石毅望着编织精巧的两顶柳帽，心满意足。
回到家，石建军将柳条别在了门楣上，按照端午节挂菖蒲艾草的方式，牢牢系住。
两位姑父则将柳条放进尾箱，又带着石建军夫妇准备的特产，准备返程。
“小毅啊，早点把驾照考了吧。”临行前，吴超拍了拍石毅的肩膀，“等你谈了女朋友，总要开车去接送一下吧？”
石毅将手一摊：“我倒是想，可驾校不收啊！”作为一个马路杀手，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这倒没关系。”一旁的刘玉成笑着揶揄，“我们小毅这么优秀，有的是女孩子，愿意坐他的三轮车。”
石毅没理会他俩的打趣，和两个小孩约定暑假去看他们后，目送两辆车离去。
“唉，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都不能在家多睡一晚。”石建军摇了摇头，有些不舍。
夏艳红白了他一眼：“人家玉成、阿超也有长辈过世呢。每年清明能回来待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送走家里的客人，石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一下子有些空落落的。
忽然，朋友圈显示出一个红色的“1”。
他随手点开一看，发现茉莉花的那张照片下，接了条留言，回复人是赵妍。
“啊这，我不是设置的家人可见吗？难道搞错了？”石毅愣了下，才看清那条留言的内容。
赵妍：[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随即，一张图片发到了私信上。
石毅的点开一看，发现是枝新鲜采摘的茉莉花，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雨水。
赵妍：[回家扫墓，老家的茉莉花提前一个月开了。与你分享一二。]
石毅笑了笑，回了她一张照片，拍的是嗡嗡居住的自动化蜂箱。
蜂箱左侧，十根用来贮存蜂蜜的玻璃管，有一管已经存满了琥珀色的蜂蜜。
“嗡嗡的蜂群，最近有多的蜂蜜可供采集了。你要来喝上一杯金桔柠檬蜂蜜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