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试卷,好几本题册，还有一沓草稿纸，全都摊开在小桌上。
林迁西坐在桌子后面的坐垫上,拿着笔,来了之后就又开始埋头刷题，已经快两个小时,除了吃了一碗宗城煮的速冻饺子，就没离开过这张小桌。
宗城收拾了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池里，在里面叫他：“林迁西。”
“啊？”林迁西趴在桌子上看数学题。
宗城问：“你额头不疼了？”
“什么头？”
宗城朝外面看了一眼,怀疑他根本就没仔细听。
顾阳也刚吃完饭，在小桌对面写自己的作业,看见汤姆在林迁西那边蹦蹦跳跳的,嘴里“汪汪”直叫,赶紧起来，抱着它挪到狗盆那儿，又看了看林迁西,走去厨房里面,悄悄问宗城：“哥，西哥怎么了,做题做得入迷了？”
“差不多,他现在就这样。”宗城拧开水龙头：“别打扰他。”
“打扰他也没用啊,从他来了,到现在，眼睛里就只有题了。”顾阳看了眼水池,撸起袖子：“我来洗吧,我看你也没什么空。”
宗城让开：“那你来,我也去做题了。”
顾阳嘀咕：“你俩都入迷了……”
林迁西低着头还在写，写完了半张数学试卷，遇到了难题，刚抬头要找指导员，额头上一热。
宗城手里拿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毛巾，一下按在了他脑门儿上。
林迁西用手按住：“干嘛？”
“撞傻了？”
林迁西想起来了，是说他在超市货架上撞的那一下，左手扶着毛巾贴住脑门儿，右手还抓着笔没放，笑起来：“我都忘了。”
宗城就知道他忘了，拿了他面前的卷子：“休息五分钟，我先给你检查。”
林迁西捂着那块毛巾，不笑了：“不休息了，我急。”
“急什么？”
“还能急什么？”林迁西伸手指了一下卷子：“这儿，还有这儿，我都没做出来。”
宗城低头去看：“这么担心干什么，五分钟还没过。”
林迁西皱了眉，当然担心，刷题越多，反而越担心有遗漏不会的，就担心会考砸。
模拟考的后面就是高考，如果这次模拟考还是考不进前十五，那他对高考就更加没底了。
不能想了，林迁西掀了额头上压着的毛巾，真等不及了：“五分钟到了，讲一下吧。”
宗城看他一眼，这才顶多过去了两分钟。
林迁西拽一下他衣领：“快讲，真的，不然也耽误你刷题。”
宗城看出他表情了，是真急了，抓了毛巾又按回他额头：“听着。”
林迁西又重新接着压住，凑过去听。
没多久，顾阳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他哥低着头正在讲题，声音放得很低。
林迁西也低着头，挨在他旁边，笔叼在嘴里，虽然看着很吊儿郎当，但是神情很认真，拧着眉，看着桌子上的试卷。
顾阳还是不打扰他们，去桌子那儿拿自己的作业，打算回自己的小房间去。
忽然眼前飞过一个小纸团，轻响一声落在狗盆边上，汤姆窜起来扑了一下，叼着直摇尾巴。
顾阳站下来看，才发现那是林迁西丢出来的。
丢的特别准，他手扯着半张草稿纸在搓，随时要丢下一个的样子，眼睛却没看，始终盯着试卷。
顾阳不明所以地看宗城，头上快冒出一个问号。
西哥这是干嘛呀，不止入迷了吧？都邪乎了。
宗城停下讲题，朝他偏一下头，示意他回房间。
顾阳就没问，抱着自己的作业，轻手轻脚进了房间。
林迁西下一个纸团正好抛出来，又砸到狗盆边，汤姆扑住了在玩儿，他低头抓了笔又写题了，仿佛刚才不是他抛的，听完了讲解就埋头继续。
宗城知道他在干什么，肯定又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但是这回没和以前一样自言自语地说出来，可能是藏在心里了。
直到过了夜里一点半，林迁西再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脖子已经酸了。
脖子酸了，题还是空了好几道，旧的解决了，又有新的冒出来，他抓了抓头发，有点儿难言的烦闷。
屋里安静得很，顾阳睡了，汤姆也睡了。
宗城在旁边，又先他一步合上了题册，拧上了笔帽，忽然说：“考完了就放一晚假吧。”
“啊？”林迁西乍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上次说的，考进了前十五再浪。”宗城说：“到时候就给自己放一晚假，放松浪。”
林迁西手臂搭小桌上，扯着嘴角：“还没考呢。”
“先这么定好了。”宗城站了起来。
林迁西跟着爬起来，收拾书包，心里想那说的前提也是考进了目标，嘴上没说出来，因为不想泄气，一边回忆今天的计划有没有哪些还没做完，一边把书包甩上肩，朝门口走：“再说吧，我走了。”
拉开门出去，刚要下楼，听见了身后带上门的声响，他回头，才发现宗城跟了出来，往身上穿着外套。
“送你，”宗城说：“我怕你这回撞到路灯。”
林迁西摸一下嘴，抢先下楼：“胡扯。”
宗城拉上外套拉链，还是跟了下楼。
外面还挂着月亮，混着路灯，昏白的一片，拖着他们的身影在路上。
宗城冷不丁开口：“林痞？”
林迁西回头：“干嘛又这么叫我？”
宗城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好像很久没有听你唱过歌了。”
林迁西左右看了看，笑了：“没事儿吧你，突然想起这个？你总不会要我大半夜的在马路上唱歌吧？”
“怎么了，”宗城问：“不敢？”语气淡淡的，偏偏说得跟挑衅一样。
“干嘛，玩儿我是吗？”林迁西换只肩膀背书包：“你看我敢不敢。”
说着他往前小跑几步，回过头，在大马路中间一站，对着宗城，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突如其来就大声唱了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路边一只野猫被惊地一下窜了过去，紧跟着附近不知道哪栋楼里传出了喝骂：“神经病啊！几点了还在鬼吼！”
林迁西笑着跑过来，拽住宗城就跑：“还不快走，扰民了！”
宗城没忍住，嘴角扬起来，任由他拽着跑了出去。
断断续续，跑跑停停，直到林迁西家的小区外面，才停下了。
林迁西还在笑：“刚才怎么样，满意了吗！”
宗城反手抓到他的手腕，往跟前拉一下：“你呢，这下舒服了？”
林迁西愣一下，才回味过来他意思：“你故意的啊？”
“怕你压力太大憋出病。”宗城声音不高不低，似乎带了点儿刚刷完题的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吼出那一句，好像自己也轻松了，就觉得很畅快。
林迁西又笑了，忽然把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拉下来，按到自己胸口，小声说：“你感受一下。”
宗城手压在他胸口：“感受什么？”
“感受看看我心定了没有。”他痞痞地说。
宗城掌心压着他砰砰的心跳，觉得莫名就被撩拨了一下，林痞有时候真是说来就来，那只手在他胸口用力按了一下，低声说：“没定，还很浮躁。”
“操……”林迁西被按疼了，咧着嘴角，自己抬手揉了揉胸口，的确觉得胸腔里躁，是被他这出给弄的：“说定了，考完了跟你浪。”
宗城看着他被路灯照得晶亮的眼，不自觉笑一下：“嗯。”
知道他又有精神了。
……
必须打起精神，毕竟时间过起来飞快。
五月份，小城里温度能感觉到一丝入夏的气息时，模拟考试就来了。
据说其他地方的学校都会有好几次模拟考试，有的甚至分一模二模三模。
八中没有，就一次，这一次就突显地特别重要。
林迁西单肩背着书包走到杨锐的杂货店外面，嘴里还在习惯性地背单词，眼睛往路上看。
没看见宗城，猜他可能先走了，刚要去学校，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进了杂货店里。
杨锐不在柜台那儿。
他在货架上找了找，抽了两根红绳在手里，记了账，就揣兜里走人了。
刚进教室门，迎头遇上姜皓和王肖拿着东西朝外走。
“去哪儿？”林迁西停下问。
“换班考。”姜皓说：“老周说了，模拟考就是按高考标准来，不是拉拉桌子就能考的了。”
林迁西“哦”一声，到了座位上，看了眼宗城的座位，手里的红绳拿了出来，又伸手在书包里摸，摸半天，摸到了一枚纽扣。
再转头，宗城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笔袋，其余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早来了？”林迁西问。
“嗯。”宗城坐下来：“特地等你怕你又有压力，干脆先来了。”
“谁说的，就一个模拟考。”林迁西说得很随意。
宗城站起来：“那我去考了，我考场在隔壁。”
林迁西忽然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弄个护身符？”
宗城站住了：“什么护身符？”
“就是让考试顺利的。”林迁西挑眉笑，手里拿了根红绳出来，那上面悬了个纽扣：“你的纽扣。”说着把另一根红绳递给他，“这给你，系我的那颗。”
宗城拿了：“怎么用？”
林迁西把那颗纽扣系到了脖子上，给他看：“怎么样？”
宗城捏着那根红绳：“你是要我把你裤腰的扣子戴脖子上？”
“……”林迁西想了想：“那你挂在腰上？”
宗城看着他，有点儿想笑：“你不是没压力吗？这么迷信，还有点儿傻。”
“操……那随你。”林迁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出来的，反正就想弄个事情转移转移注意力，刚好想到交换过的纽扣，看他不乐意，干脆转头继续背单词去了。
宗城出去了。
林迁西朝后门看一眼，真走了。
但很快他又回来了。
宗城拿了桌上的笔袋，是刚才走的时候没拿，又把桌肚子里的书都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站在桌边，没急着走。
林迁西察觉他没走，抬头看过去。
他捧着书，朝自己腰那儿递个眼神。
林迁西反应过来，伸手掀开他腰边外套，咧嘴笑了。
他裤腰口袋那儿的袢带上系着红绳，挂着自己那枚纽扣。
宗城嘴角提一下，才捧着书去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