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示众?还悬于城门?”
沈南桑把脑袋探出去些,视线稍稍上扬,刺眼的日头照的眼睛生疼,却并不妨碍她看清城门口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那脑袋上的眼睛瞪的浑圆,明显死不瞑目。沈南桑皱着眉看了数眼,不似寻常姑娘家受惊恐慌,她只歪着头好奇,这是给定了个什么罪。许久没等来沈南桑的声音,三伏眉头皱了皱,试探性的宽慰道:“小夫人您别害怕,殿下懂些驱邪的法子,有殿下在您不必忧心。”
沈南桑:“……”她倒是忘了,她这表现,过于从容了。或许,她该像寻常姑娘家那样面色惨白的惊叫一声?或者再严重些,直接两眼一闭,昏死过去?思来想去,沈南桑无感的放下帷裳,掏出颗糖塞进嘴里,不甚在意:“绕道吧。”
她的性子素来如此,不在意的人不在意的事儿,纵使闹出惊天的动静在她眼底都不过缥缈,与云烟无异,转瞬即逝。比起被那颗脑袋的可怖模样骇到,她其实更好奇,这位域亲王被定了个什么罪,能得此下场。*沈南桑一行人回府时,头顶的日头正毒,周遭热气不断,惹得人性子也躁。府上没有陆阙的身影,沈南桑也没去过问。今日在那所谓的世外桃源,眼熟的人多了去了,回来时,她便猜到这人大抵是不在府上的。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将昏昏欲睡的陆霄霄送回她的院子,沈南桑便谴了重山去打听城门口那事儿。见春则忙着在小厨房里准备膳食。托了她的福,沈南桑这些时日被养的长了好些肉。陆显知没胖多少,肉倒是都长在她身上了。初来盛京时尚且精瘦的脸颊,现如今竟然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不少,白白嫩嫩的,跟面粉团子捏的一般,可爱又招人怜。重山回来时,沈南桑正点评见春做的那碗糖醋小排。甜辣的口感十分开胃,色泽也漂亮,伴着几道凉菜,沈南桑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吃的餮足后,那圆滚滚的肚子,活像个有孕三月有余的妇人。重山踏槛而来,站在屏风后停顿少许,朝着屋内沈南桑坐着的位置抱拳作揖:“主人。”
沈南桑抱着杯子呷了一口水,没忍住打了个小饱嗝。捂着小嘴缓了片刻,她才抬头,看向屏风上映出来的人影。“回来啦?离我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上前来跟我说话。”
重山眉宇之间有些许的犹豫。末了,没敢驳她的命令,恭恭敬敬的绕过屏风走了上来。“主人。”
重山眼观鼻鼻观心,声音细细微微,仿若稍大点声音说话,沈南桑能被吓着似的。见沈南桑面上没有厌恶的神情,他才缓了口气,战战兢兢的回话:“今日早,朝,摄政王,上奏,告域亲王,大逆不,道之罪,不敬,圣上,随后,又以,域亲王,蓄意谋反的,罪名,抄了域亲王,的家,并在,域亲王府,搜出,私下制作的龙袍龙椅,等大逆,不道之物,还,在域亲王,的书,房里,找到好些,书信,都是铁证。”
“居然还真犯了事儿。”
这倒是沈南桑没想到的。不过看来,这位摄政王在朝中的地位,远比她所了解的高得多啊。哪怕在外游历这么久,回来还能有如此地位。啧,沈南桑忽然无比庆幸,一开始决定嫁给陆显知,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就是不知道那个男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重山!”
她欢快的拍了拍被喂得餮足的肚子,豪爽的扔了一小袋糖给他。“我家重山就是厉害,这么快就把消息给我送来了,主人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对着空气做了个摸摸头的动作,小脸上因热气染上些许绯红。重山的脸也跟着红了:“奴,当,不起。”
他语气好不失落,说着就要把糖还给沈南桑。沈南桑却不收,仰着头看他:“怎的就当不起了,重山莫不是还在为那件事为难?”
“不……奴……”重山脑袋埋的更低,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沈南桑泄了口气,神情失落:“重山这是不愿再伺候我了?还是嫌我娇气?想伺候旁人去?”
“怎会!”
重山惊慌抬头,湿漉漉的眸子异常坚定:“奴此生都是,主的奴。”
“重山你……”沈南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着那双分外认真的眸子,半晌,笑弯了唇:“噗,重山,原来你说话也能这么利索啊?”
“奴……”重山的脑袋再次低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他垂着头,攥紧了袖边的手,喃喃重复:“奴,此生,都是主人,的奴。”
没有着急时喊出来的流畅,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见春瞧不下去,心疼的拍了拍重山的肩帮他求饶:“主人您快别逗重山了,他会哭的。”
怕沈南桑不信,见春语气尤其真诚:“主人您别看重山平日里是个汉子,真要哭起来,不比女孩子差的。”
“不……不会……”重山脑袋更低了。“才不会,哭……”要是爱哭,主人会更讨厌他的吧。“我才没逗他呢。”
沈南桑小手托着腮,施施然吐了口气,细长的柳叶眉蹙了又蹙,哪般都不爽利。察觉到重山身子狠狠一顿,她也没心软,眼睛红通通的,染着水汽。“重山定是觉得我娇气,今日也不敢上我跟前来了,你还诓我说他是心里不安,怕我不要他,你瞧瞧,这哪里是我不要他,分明是他不爱与我亲近,要离我远远儿的了。”
沈南桑说的情真意切,重山眼尾挂着的泪一忍再忍还是离了眼眶,重重的砸了下来。“主人。”
他咬着牙,笔直的跪下,一双手攥的死紧,好像在试图握住只属于他的那一星半点儿温暖。“主人,奴,永远不会,离开,主人,哪怕被主人,丢弃,奴也会,守着,主人,保主人,一世安康。”
越来越多的水珠子从那张娃娃脸上落下来,沈南桑没忍住软了心。长长的吐了口气,她走上前去弯下腰,小手搭在毛茸茸的脑袋上,试图与那脑袋的主人平视。“那你还敢不敢到我跟前来了?”
“奴……”重山红着眼抬头,几乎是瞬间,温热带着清香的气息便扑到了脸上。心口跳的有些快,重山袖子下的小手拽的更紧。沈南桑皱起眉,强硬的伸手捧起他的脸,一板一眼:“你不喜欢主人了?”
小狼崽猛烈摇头:“不是。”
沈南桑小脸皱的更深:“那你今日为什么这样?就因为那点儿压根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小伤?”
小狼崽眼睛愈发红润,摇摇头,又点点头,答案模棱两可。沈南桑没惯着他:“说话!”
重山咬着唇,心虚的要命:“奴,不懂轻重,怕,再伤了主人,主人受伤,奴,这里,难受。”
他委屈巴巴指着自己心头的位置。沈南桑没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都说了没事儿,我又不是泥巴捏的,你若是这点小事儿都要记这么久,那我以后还怎么敢使唤你了?”
“奴……”“别低头!”
沈南桑强硬的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动。“以后不许再离我远远儿的了,有什么话直接同我说,我是你主人真不想要你,我当初就不会带你回来了,既是带你回来,我便不会生出不要你的念头来。”
重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低垂的眸子落到腰间。沈南桑的视线随着他一起往下,空闲的小手勾起他腰间专门放果糖的荷包,莞尔勾唇。俏皮的眸子一改轻浮,分外真挚。“重山,吃了我的糖,便一辈子都是我的人,明白了吗?我不会不要你,同样的,你也不能离我而去。如果你敢走,最好走的远远儿的,若是被我抓住,我一定会让人打断你的腿,一辈子把你关在我身边。我的人,便是瘸,是死,也只能在我身边。”
见春被沈南桑话语里丝丝缕缕的阴戾激的打了个寒颤。她脸上的笑意分明开朗,出口的声音与清润,话里的阴凉却丝丝缕缕,直往人心头瘆入。不过纵使是骇然,也转瞬即逝,见春默默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这话是说给重山听的,亦是说给她听的。可她爱主人,重主人接她回府,赐她名字,给她果糖的那一刻起,她的身心便只属于主人。只要主人还要她,她必当和重山一样,永生永世,是主人的奴。与见春眼底一闪而过的骇然不同,重山眼底的红润微闪,赤裸裸的雀跃浮于眼底,显而易见。袖下的双手,松了又拽,拽紧又松,委屈的嘴角终是没忍住勾起了一抹亮眼的弧度。沈南桑的话,于他而言仿若是能救他命的浮木。她说,他一辈子都是她的人。她说,她不会不要他。她还说,哪怕是死,他也只能死在她身边。重山活在世上数十载,从未有哪一刻觉得心头这样暖和过。“奴,知错,了,以后,再不会,躲着,主人。奴,是主人,的。”
他永远都属主人的,心和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