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末并不想听故事，但她感觉此时此刻的肖恩非常难受，他需要有人倾听他的悲伤，分担他的痛苦。“好。”
肖恩沉默地转过身，回到画廊。等曦末也走进画廊，肖恩拿出门后的“暂停歇业”的牌子，挂在了大门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老师说的画作。”
“好。”
他们穿过两间房，一直走到画廊最深处。她果然在这里看到了肖恩画得很多幅画像，这些画像里的人不是侧着，就是背着，总之，都看不见正脸。这时，肖恩指着前面一幅被画布蒙住的画：“就是这幅。”
说着，他掀开画布。画像里，身穿白色晚礼服的肖恩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夜色迷离的塞纳河畔，天上的星星倒影在他眼底，闪亮地像是一颗颗钻石。“这是他在我十八岁生日宴上为我画的画像，当时，他给这幅画取名夜宴上的少年，但后来送给我的时候，却改成了我的少年。”
“欸？”
曦末不由地心惊。我的少年？该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肖恩彷佛察觉到曦末的想法，笑着点点头：“我们曾经是一对恋人。”
曦末几乎就惊呆了。肖恩是设计界的名人，所以关于他的生平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来，八卦记者没少拍到他和名模在一起，他们说起肖恩，都说他生性风流，喜欢周旋在美女之间，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同性恋……“很震惊？”
“恩。”
她的确很震惊。肖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惆怅了：“在遇到他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即便是在遇到他之后，很长时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他鼓起勇气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最初觉得震惊，后来又觉得新奇，也因为觉得新奇，我接受了他的告白，和他成了恋人。我们一起几乎走遍了整个巴黎，还一起去看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诺曼底的白色海岸线，那真是是一段特别开心的回忆。可惜——”肖恩收起了笑，目光悲伤地落在画作里，那个年少而英俊的自己。“我享受着他带给我的一切欢愉和美好，却从来不明白，也不想要弄明白他对我这么好的背后盛放着一份怎么样的深情。”
“你……不爱他？”
“恩。”
肖恩点点头，“至少在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不爱他的，所以也不在意会不会和他有以后，我只想享受当下。”
曦末的心，因为肖恩的话不由地皱缩了一下。她不认识肖恩心里的他，但她莫名地为他感到了心疼，或许是因为她和他一样，曾经深刻地爱过一个她以为不爱她的人吧？“后来呢？”
“同性相爱这样的事，即便是放在现在，不少人说着尊重同性之爱，同性自由的时候，也不能被所有人接受。更何况是在那个时候？当时，当有人挑破我和他是恋人关系的下一刻，学院的老师还有同学都对我们表现出极大的排斥。还有我的亲人，朋友都对我施加了难以想象的压力，这些不认同很快压垮了我，最终让我选择了逃离。”
曦末无法说肖恩做错了，尽管她把当初面对的压力说得轻描淡写，她依然知道，那对他来说一定是一段非常难熬的过往。人面对无法承受的事，都会本能地选择退缩和放弃。只是——“那他呢？”
“他无法理解我的逃避，更不能接受我的放弃，他追着我，逼迫我和他一起继续共沉沦，他的疯狂吓到我了。于是我——”肖恩的话突然停住，他的嘴角依旧勾起，但他的嘴唇却颤抖地说不下去，泪光在他眼眶里打转。“肖恩，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说下去，那就不用说下去。”
肖恩很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画作里，年轻自己的那双璀璨如星星的明亮眼睛。“他太疯狂了，他不止想让我承认自己是爱他的，他还想让所有人理解和接受我们相爱的事实。结果，他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校方。学校以品行不端，严重影响学校声誉为理由，要求他退学，而我，作为证明人，在要求他退学的文件上签了字。”
“怎么会……”她不由自主地揣测，当他看见那份退学书上落着肖恩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痛苦？一定是痛苦的，但又远远不止是痛苦。那些沉重到让肖恩无法承受的偏见和不认同，他一样在承受，可能承受地更多，更重，可他依然勇敢地捍卫着他和肖恩的爱。他不惧怕人们的目光，可他不可能不惧怕爱人的否认。“他离开巴黎的那天，我跑去送他，他拎着小小的皮箱，脸色苍白地站在渡口，我想问他恨不恨我，他只说，肖恩，再见。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再见，是以后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肖恩抬头，带着浓烈的悲伤和期盼看着曦末：“安，你知道吗？”
“抱歉，我不知道。”
“是啊，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肖恩大笑，笑着笑着，那滴眼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曦末看着他眼角的眼泪，默默转过身，她想，她应该把空间还给肖恩。身后，泪流满面的肖恩对着自画像，喃喃：“SPRING，你在哪里？”
曦末陡然间停下脚步：“肖恩，你说什么？”
“什么？”
曦末摇摇头，冲到肖恩的画像前，然后把眼睛死死地定在角落里的署名，那里写着“SPRING”，一个熟悉到她再也不能熟悉的“SPRING”。接着，她又回头去看肖恩的画得那些画像，那些只有侧面和背影的画像。看着看着，她的眼眶也落下一行泪。她刚才怎么就没认出来呢？！肖恩看到曦末的异常，不解地问：“安，你怎么了？”
“肖恩，你知道我姓夏吧？”
肖恩点点头：“顾曾经提过。”
“那他姓什么？”
“他也姓夏。”
肖恩肯定地回答道，“但是安，你姓夏，不是因为你的母亲姓夏吗？”
“是，我母亲姓夏，但我的父亲也姓夏。”
肖恩表情一顿，他看着曦末那张让他觉得异常亲切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安，你什么意思？”
曦末拿出手机，打开相册。“肖恩，这是我和爸爸的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