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卫姝听见了旁边猛地开门的撞击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忙不迭跑出来看,便见葛之云快步走了出来。很显然,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卫姝匆匆告别了赵平之与简恩慈,追上了葛之云。葛之云已经被马车夫扶着坐上了马车,卫姝也紧随其后坐了上去。见葛之云心情不大好,卫姝问道:“叔母,您与冯娘娘见面怎么这般不高兴?”
葛之云却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愿提及此事,两人的马车就此驶离了赵平之家的酒楼。在她们走后,一个人悄然而至,那掌柜吓得差点儿没跪下。先是来了太后娘娘,又是来了霍将军夫人,这霍将军夫人一走,她的夫君又紧跟着来了。他们来此开了这么多天的酒楼,都未曾见过一个贵人,全是这南陵的老百姓。现如今一天来了这么多个,当真是让他心慌不已,还以为是自家酒楼出了什么事情。霍衍抬脚往里进,那掌柜也不敢拦他。正好撞上了从楼上下来的赵平之,赵平之见他,还以为他是来找卫姝的,遂说:“卫姝才走没多久,现如今应当没有走远。”
霍衍一眼便认出了女扮男装的赵平之,旁边的齐陆也认了出来,替他接了话:“我们家将军并不是来寻夫人的,我们今日来此一事,还望赵小姐莫要同旁的人多言,若是被人传了出去,也不太好。”
赵平之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惊讶无比,南陵百姓口中的霍衍将军,当真就是卫姝那个夫君,可他不是个商人吗,怎的如今又当了官?这其中种种,让她越想越乱,索性去后厨找她老爹去了。冯若灵此刻仍旧在包厢内,泫泫欲泣。他儿子的命攥在霍衍手中,她这个做母亲的,何尝不心急啊。这玄绍一日消沉过一日,成日喝酒买醉,寻欢作乐,哪里还有一个帝王之样,活脱脱一个纨绔子。若非是霍衍,他又怎至于到这般田地。就在这时,那霍衍偏生推门而入,走到了她跟前。冯若灵立时警惕起来,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卫姝她们已经走了!”
霍衍从容不迫地在冯若灵面前坐下,冷眼看着她这般方才跪在地上求过葛之云过后的狼狈模样,冷声说道:“我想玄绍还未同你说清楚,休要插手半分我的事情。”
冯若灵被他一双狼似的眼睛看得发怵,别过了眼磕磕巴巴地说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呵——霍衍喉咙里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对冯若灵说道:“太后娘娘,您今日设计邀卫姝与她叔母前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希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与你的儿子都能够收敛一些,别再做什么小动作。不然,不仅仅是你的儿子,还有你那已经贬为庶人的女儿,都有可能……”最后的话霍衍并未说全,可冯若灵却从未如此感到害怕,在心里用最狠毒的言语咒骂他。当初玄绍与虎谋皮,就是这世间最错误的决定。“娘娘。”
那一直跟在冯若灵身边的老仆走了进来,对她的主子说道:“陛下身体抱恙,还请您回去瞧一瞧。”
冯若灵瞪了一眼霍衍,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她怕眼前这个人又用些别的手段来折磨她的儿子。“太后娘娘,既然陛下身体抱恙,您作为母亲,还是得多在旁照顾才是。莫要在外面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说最后这句话时霍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与冯若灵二人才可以听到。冯若灵被“请”回了霍衍大肆替他们母子二人修建的行宫,从此,这里便是他们的樊笼。贵客尽走,店内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卫姝此时带着葛之云去往安置卫家其余女眷的那座宅子,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嬉笑声,热闹极了。方才经过了这般不快,葛之云听见里面自己的小辈们如此欢欣,板着的一张脸也终于松懈了下来,绽出了笑意。在一旁扶着她的卫姝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进去了,见她蠢蠢欲动的模样,葛之云轻笑了一下,拍了拍卫姝的手,说道:“你先进去吧,我后面慢慢进来。”
“嗯嗯。”
卫姝高兴地点了点头,松开扶着葛之云的手就提起裙摆往里小跑着,活像一直山林间的小鹿。她方一踏进院子里,就兴奋地说道:“阿姊,阿妹,我来了!”
卫姝展开了双臂,原本还各自玩儿着的卫家女子纷纷朝她扑了过来,高兴地贴在她身边。院中还有长辈,卫姝与同辈人叙过旧,便向另外两位与葛之云同辈之人请安。那两位长辈抚了抚卫姝的发,同后来的葛之云说道:“这孩子,瘦了。”
院内在合家团聚,院子外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内,霍衍正抚着卫姝送给他的那一个玉连环,独自一人,神情落寞。原来,从前的卫姝,是过得这般肆意的。可以在家中同兄弟姐妹们嬉笑打闹,个个都是宠着她,爱着她。他想象不出来,从前的卫姝,过得有多么幸福。马车周围空无一人,霍衍甚至将齐陆也给遣走。马车在院内伸出的枯树枝下停着,马儿不时发出吐息的声音。霍衍就好似一个窥伺者,窥探着不属于他的人生。他多想能够有这样的生活啊,可是这终究是奢望罢了。从他肩负着拯救的剡族的使命,被扔到了外面自生自灭之时起,他便不敢再奢求这样的东西了。忽的,马车上的树枝晃荡了两下,一个黑影钻进了马车里——是戴着面具的青羽。“主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霍衍垂眸之间,青羽已经离开了。这四年间,青羽总是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他让青羽找的人,似乎已经消失在了人世间,可是那场大火,分明就没有寻到她的尸体,那她究竟去哪儿了呢。在他出神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霍衍?”
马车帘子被掀开,卫姝披着白狐毛的斗篷,那白绒绒毛遮住了卫姝大半张脸,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里满是他的影子。“我就知道是你,你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霍衍摇了摇头,他进去岂不是煞风景,毕竟,卫家除了卫姝,无一人肯接受他。“那你出来扶我一下~”卫姝已经站到了车辕边上,在那处唤他。霍衍弯腰出走出了车厢内,卫姝习惯性的伸出了双手等着,让霍衍将她抱了上来。“走吧,咱们回家去了。”
卫姝牵着霍衍的手进了马车里。“你叔母她……”卫姝嘴角仍旧挂着笑,双手整理着自己被霍衍抱上来后有些皱了的衣裙,嘴里还回着霍衍的话:“叔母想住在此处,我也同意了,我明日再来看她就是。”
马车缓缓驶离了这个地方,卫姝的叔母同另外一个长辈站在门口,看他们离开。“阿云,我看那霍衍对阿姝其实挺好的。”
葛之云沉默不语地看向街巷尽头,卫姝与霍衍的马车拐了个弯儿后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她缓缓说了一句:“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