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一尘在急剧的下降。
用比一座山从三万里的高空，急速坠落到一万里的时候更猛烈的加速度。
如果是在物理世界中，这种下降的态势，仅仅只是物体与其下的空气摩擦，就足以将普济和尚的不溢金身都烧毁。
可是，这并不是在物理世界，而是在看不到底的心灵深渊。
烛一尘不断地，用超过了音速几百倍的速度在下降。
这种下降已经持续了好久好久，可就是，还是见不到深渊的底。
丝毫感觉不到有见底希望的烛一尘，人面上露出了——微笑。
“达摩这个家伙，还真的练成了。”
从仙界下来后，烛一尘就碰上了达摩。
再次准备跟落霞切磋的达摩。
“他倒也有自知之明。”
之所以没有跟烛一尘比试的意思，是因为达摩很清楚的明白，他绝不是烛一尘的对手。
事实上，烛一尘的确，只要随便一口气，就可以将达摩吹得肉身粉碎，魂魄碎裂。
只是碍于这天地的人类是女娲所造，他们烛龙一族，又和女娲有过赌约，所以不能随便喷气，只得平时都得压制他的力量。
“让寻落霞比试无果的达摩下去也行，可是，这样就让他白跑了一趟。”
心里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烛一尘就开始反思起来。
为什么，他会生出这个想法。
达摩，本来就是他为了锻炼落霞，而找的陪练。
既然落霞不在，他这个陪练，乖乖地下山，不是还省得给他找麻烦吗？
就算这个陪练的水平很高，控制他自己身体和接触到进而控制别人身体的水平太高……想到了这里，烛一尘明白了。
区区一个人类，对只是一个区区没活过百年的人类，他竟然用了两个“高”字。
这可是连葛洪，一个活了几万年，功力也是达摩几万倍的金仙，都没有的评价。
“所以自己产生了惜才之意吗？”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烛一尘就开始想他要怎么做了。
达摩是个不错的武学之才，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算让他立马增长十万年功力，也远远不是他烛一尘的对手。
充其量，也就能够挡住他烛一尘一根手指的按压了——还是靠他擅长的四两拨千斤技术才办得到。
“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跟现在的自己也切磋一下呢？”
从这个角度思考，烛一尘首先思索的，就是将需要一定功力才能够发挥的招式，给统统排除了。
烛一尘所在的落丘山，是在离地三万里的高度，相当于第十三重天的高度。
他所看向的对面达摩方向，自然是有流云、天空的。
“有了。”
烛一尘想到不需要使用功力的招数了。
虽然觉得达摩学会这招的希望很小，可考虑到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烛一尘就决定教给达摩这招了。
“达摩，‘深渊凝视’，你想不想学？”烛一尘一想到，便问了出来。
人们抬头望天，只能够看到天的一个小角落。可是，天的概念，已经在看到之人的心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象。
人的视野无法览尽天空，人的心却可以轻易容纳一个个“天空”：无论是他们见到，还是他们听过的，甚至是他们想象过的。
深渊凝视，就是类似的道理。
站在无边的深渊下看，是看不到尽头的。
当生出了这个看不到尽头念头的时候，心中也就有了无底的概念。
这纯粹是心灵的一种感觉，与功力高深，并无关系。
“深渊凝视，是一种瞳术，一种丝毫不需要功力，只需要靠悟性，就能施展的强力瞳术。”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彼此对视的一刹那，谁都有探知对方心灵的机会。
而深渊凝视，则是要在对视的一刹那，心中具现出无底的深渊来。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这样，与施展了这招的人对视的人，就会跟着也落入无尽的深渊中。
“当然，这招不是个好的单打独斗技能。”
深渊凝视，往往是战斗中弱的一方使用的。
因为是要开放自己的心灵，让强敌的心灵跟着自己沉沦在深渊，可以说是心灵间的相互感染，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一旦用出深渊凝视来，使用者本人，几乎就是没有什么防御手段了。因而，这种瞳术，往往是实力弱小的组队，困住强敌，趁机击杀强敌的手段。
除了脑子有病，正常的强者们可不会用连他自己都一起沉沦的瞳术。他们也大多都选择，依靠功力的其他高强瞳术。
烛一尘告诉了达摩这些，更告知了，他若施展不出深渊凝视还好，要是真的施展出来，那有危险的，就只有他达摩一个。
“为什么？”
对达摩的这个问题，烛一尘干脆的回答了：“因为整个天地间，无论是仙神，还是你熟知的佛陀，都破不了我的防。”
三十六天仙神，除了个金仙葛洪外，都是莲藕制成的人偶，根本不足为惧；达摩来自的天竺，佛陀也早就圆寂，没什么威胁。
“难道就没有谁，能破得了你的防？”达摩不相信的问。
烛一尘功力高强，远超自己，这点，达摩是明白的。
就算整个南梁北魏，也都没有一个人，会是他的对手。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自信，达摩也会从心底的感到臣服。
可是，烛一尘说的是整个天上地下，仙神佛陀，都不会是他的对手。身为佛门弟子，达摩自然心有不甘。
“有，只是他们离得太远。”
“多远？”达摩的天竺，离这里的陆地距离，也都已经有几万里了。
“单论直线距离，也不算太远，也就一个念头的距离，几十万里罢了。可就是动动这个念头的时间，我就已经可以从你的‘深渊凝视’中脱离出来了。”
“为什么？”达摩又问。
“因为你的深渊凝视，只能困住我一眼的时间。”
而远在几十万里之外的那些真龙，查探到这个状况需要时间，判断出这个不是陷阱需要时间，再动身前来还是需要时间。就算每个阶段用的时间都不到一刹那，却也是足足有三个刹那的时间了。
这些时间，够烛一尘从功力低微地达摩眼中脱离了。
“只能困住你一眼吗？”
“顶多一眼。”烛一尘断定后，才问：“还想学吗？”
“当然想学。你和落霞虽然没有祸害人间的心，可是，你们也让我看到了巨大的鸿沟。”
“为了以后舍身对敌吗？”
倘若日后有妖魔作恶，纵使明知不敌、牺牲也毫无所用，这达摩，恐怕也会舍身而上。而现在，有了个学习能够制住强敌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只是，这样的话，达摩就跑不掉了。
“只是为了以防后患。”达摩并不否认，“而且，与其担心我的日后，还不如担心一下，我施展出深渊凝视后，阁下中招的事吧。”
达摩为什么当时露出了微笑，烛一尘现在明白了。
“这家伙。”
头一次，烛一尘有了平等看待达摩的心态。
的确，深渊凝视，就算达摩真的施展出来，也只能困住他一眼的时间。
可是，谁规定了，这一眼的时间，就真的只是看一眼，只看一眼的时间？
为什么这一眼，就不能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直到永远永远呢？
烛一尘现在，就是吃了这个瞳术可以自定义的亏。
深渊凝视，本来就是使用者的一种沉沦意识，他当然爱怎么沉沦，就怎么沉沦。
沉沦，可以说是堕落的一种。都已经堕落了，自欺欺人，又岂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
就算你指责他把“杀人只是送他去投更好的胎”，也只能愤愤地说他走上了邪道，自甘堕落、入魔，而这，又岂非正是说对了他的状态？
而深渊凝视的使用者达摩，正是稍微对“一眼”这个认识，做了下小小的修改。
“烛龙阁下，就请更多地，认为这也是‘一眼’吧？
烛一尘清楚的知道，他现在已经在这个深渊中，坠降了几千万公里。而他身体所在的外界时间，已经流逝过了一刻钟的长久。
只是透过达摩的眼睛，看到了他心中的深渊，就只是这么一看，他的意识，就已经堕入了其中。
意识的不断下降，正是他一眼要看到的距离。
烛一尘神识很强大，强大到一个瞬间，就可以探查天地人三界。纵使天的尽头，也只是一瞥，就可以看清。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强大的探看力，他一眼，能够看到的距离也就越遥远。
烛一尘知道他现在的深陷情况，但并不是无法自拔。烛一尘并非无法自拔却仍然继续深陷，做到了这点，正是达摩高明的地方。
达摩看的很清楚。
他的力量实在是过于毫微，对烛一尘不是几乎，而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所以，在了解到深渊凝视充其量只能够困住强敌一眼后，他并没有将心思，花在如何干扰烛一尘意识和身体的时间感觉连接，如何不让烛一尘意识到已经过了一眼上面。
更多的精力，达摩用在了“一眼”的这个状态上。
有过多次“顿悟”的达摩明白，状态既可以短到不到一瞬，甚至连思维都抓不住，也可以长到几刻钟、几个时辰，乃至几天。
所以，达摩并不是白做工地在让烛一尘判断不出这是一眼上用力，而是在烛一尘认为这还是一眼上使劲。
而这，也正是烛一尘赞叹达摩的地方。
如果达摩强行利用深渊凝视的瞳力，让他错以为，不管是他的意识，还是他身体所在的外界，时间都没有过一眼的时间，那么，烛一尘就会强行破开，靠着他的强大。这样的话，根本就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用不到。
可是，达摩没有这样做。
即使把烛一尘带入到了他沉沦的深渊心境中，达摩也没有妄图分开烛一尘的身体和意识。他很清楚，他做不到的事。就算有再高的自负，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
而且，又不是只有分开烛一尘的身体和意识这一个方法，才能做到，让他沉沦在深渊中的实际时间，超过（看）一眼的实际时间。
深渊凝视，究其最终，也只是困住对方的一种瞳术。而所谓的困住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只要对方在预定的时间内，不出去就行了。
既然最终目的是让对方的意识不从中出去，为什么要自不量力地，去强行困住呢？
让人强行留在烧身的瓮中很难，可是，让人自甘进入热疗的蒸房却容易。既然压制对方的力量不可期，就只能转变对方的看法了。
对方是自己犹如蚍蜉撼树般不可摇动的庞然大物，那么，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奇异之处，哪怕对方只是沉浸在这种奇异一秒，就已经是成功了；如果对方还能够发出赞叹蚂蚁的某种特异，不是更加超出预期了吗？
达摩就是常常赞叹蚂蚁，每一只蚂蚁，都能够举起超过它们自身重量数倍的特异的。
而现在，烛一尘也是赞叹达摩的悟性之高。
只是用了九年时间，达摩就练成了深渊凝视。
不但练了，而且还成功地将他，困在了这种意境里一刻多钟。
“不得不说，他的心境很高。”
就心境而言，也许，达摩都比得上葛洪了——虽然两者的功力相差十万八千里就是了。
仅仅只是对达摩悟性这方面的赞叹，是不会让烛一尘沉沦在心境深渊中一刻多钟的。
烛一尘之所以还没有将意识从这个坠落的深渊中抽走，是想要看看，浊燮蹄、利维坦、鲲鹏鱼这三条真龙，会不会施展瞬移，联手攻来？
烛一尘是打算，将包括九五星在内的九条真龙，都接到落霞身上，让她变成九尾天狐的。
而这九条真龙，现在留有完整战力的，就只有浊燮蹄、利维坦、鲲鹏鱼这三个。其余六条，不是或多或少地战力受损，就是还没有汇聚而成。比如眼下的九五星，就只有在他转世成的梁武帝死后，才能够重新化形，蜕变为真龙。
而等九五星蜕变为真龙的时候，就是他烛一尘，要杀死九五星，给落霞接上真龙之尾的时候。
迟早，落霞的九条伪龙之尾，都要换成真龙之尾的。
突然，落霞的声音传了过来。
“烛大哥！”
也能感觉到，她在晃自己的龙体，因为着急、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