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深,班车越来越少,她坐在这个别人都猜不到的地方,发呆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侧坐了人都不知道。
她的两条腿在那里轻轻地晃悠着,像学李新小时候蹬不着地的模样。刑琅看了半天,出声道:“坐这里干什么?现在基本都是坐出租车回来的,哪里会坐公交。”
“公交现在便宜。”周兰慢慢地道:“在他上学的时候却是最贵的,他以前舍不得坐,说以后有钱了就坐很多趟,还请我坐。”
刑琅沉默了。
许久,刑琅低声道:“对不起。”
周兰:“什么?”
“钱不是你偷的,胜男弄错误拿了,我们也跟大家解释清楚了。”刑琅抿了抿唇,认真道:“对不起……误会了你。”
周兰被风吹得脑袋凉凉的,火气早就散得干净,想来每件事都生气的话,那她这些年早就气得中风了,“……没事,反正喜欢我的人也不多。”
自己有多惹人厌烦,她还是很清楚的。有的人生来招人喜欢,有的人生来就招人厌,她就是后者,可根本不知道怎么改,也改不过来。
窸窣的塑料声响起,刑琅掰着手里的东西,分给了她一半,“喏,晚饭没吃吧?”
周兰看了一眼,愣住,“你怎么……”
“吴杨叔跟我说的。”刑琅道:“你不是喜欢吃烤红薯吗?”
烤红薯她以前在村里是经常吃,那个时候连红薯都是稀罕玩意儿,吴杨没少给她挖红薯烤了吃。
想来那些年都是很单纯的,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这东西现在不值钱,吃着丢脸。”周兰道。
刑琅吃着没塑料袋的那半块,被烫得嘶嘶吹气,“喜欢吃就是喜欢吃,哪来的丢脸不丢脸。”
周兰接过红薯,“那是你求我的。”
刑琅:“行吧。”
周兰掰开烤红薯,里面是红心的,皮一撕开就流着蜜,沾了一塑料袋。
她看着红薯,思绪不知道飘去了那里,隐约想起李新从来不跟自己分一半的红薯,要么是自己都留给他吃了,要么是李新嫌她丢脸而抓着红薯跑了。
可小简峋不一样,他总把红薯分一部分给妹妹,分一部分给简书杉,再分一部分给串门的她,喊她“周姨”。
……那个时候,她总能感觉到存在的意义,原来还有人惦记着她。
滴答的雨幕绵延成了一片,空荡荡的路面没有车灯映来,却有濡湿的水汽“啪嗒”溅湿了塑料袋。
周兰耷拉着眼,粗着茧的手撕开红薯皮,眼泪憋不住地在眼底打转,直到一点一点地打湿了袖口和膝盖上的布料,弄得红薯咸咸的,“……就我是坏人,反正我怎么样都是坏人。”
她最好面子,即使掉着眼泪也不想让人看见,鼻音嗡嗡的。
刑琅看了她一眼,装作没看见。
雨水顺着上方打落进来,弄得两个人身上都沾着水汽,刑琅坐那里吃完了红薯,忽然格外严肃地道:“其实我想了想,生物工程也有个分支,就是做工程的。”
【“听说李新哥学的是生物工程,现在搞医药行业可赚钱的。”】
【“还行吧。他们生物工程……也就随便搞搞工程。”】
“扑哧。”周兰憋不住笑了出来,两只手把塑料袋揉了揉。
刑琅和她靠在后背的挡板上,两条腿学她荡了荡,“先回去吧。”
周兰:“我干嘛要回去,反正谁都不需要我。”
刑琅拖长了音,“啊啊,姨姨,先回去吧,外面冷死了。”
周兰:“你小子不学好……学什么小丫头撒娇。”
刑琅:“……”
刑琅搓了搓胳膊,“周姨,我的被窝需要我,求你了,回去吧。”
周兰安然地合上眼,“我再考虑考虑。”
刑琅:“啊啊啊,姨姨!”
公交车挡板后。
简峋撑着伞,眸中滑过很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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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几近深夜,她特意把动作放轻了许多,生怕惊动其他人,也怕被人撞见窘迫的样子。
毕竟走的时候不管不顾说尽了狠话,现在偷溜回来,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她们。
周兰少见地脸皮薄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往自己屋那边走,却没想到一到吉民新村,发现各家各户的灯是亮着的。
“……”
周兰被吴杨在门口撞了个正着,神色僵住,“你吓人啊!”
吴杨脸绷得板板的,塞了本册子给他,“明天帮我算算,最近钱总是莫名其妙变少。”
周兰:“……”
女人的眼睛霎时间红了起来,原先的局促不安消散了许多,拿起册子抽他的肩膀,“呸,那是你不省钱……说了多少次,电记得关。”
说起来,这群人家里的电怎么也都开着,卡闸了不成。她心道。
刑琅扯着嗓子,超级大声地道:“周姨回来了,可以睡了!”
声音传遍了吉民新村,周兰一愣。
“唰啦。”一间又一间的屋子暗了下去,融入到了黑夜里。
周兰:“……”
周兰笑骂道:“闹呢!不关灯,等个鬼!”
说话间,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因为刑琅的贴合着她的耳朵说了悄悄话。
“周姨,吉民新村真的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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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章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觉得妈妈在对外某些方面过于强硬的姿态,是不是也是一种坚强和温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