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安静到仿佛能听到点滴滴落时发出的滴答声。
宁栖很识趣的给他们关上了门。
单岑在门边站了一会才走到病床前，缓声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陆摇头，“没有。”
“伤口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嗯。”
例行询问结束,空气里再度陷入安静。
林陆的视线直直的落在单岑的身上，好像已经许久未见了一样。
大概是因为醉酒又着急的缘故,单岑的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头发也没有平日里的规整,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但整个人身上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就好像他故意远离之后，每次见面时的模样。
看似平和，却处处透着疏离。
这就是单岑。
那个看似生人勿近，实则却心软善良的青年。
他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对方就已经知道他的想法,然后顺着他的意做到最好。
他有心想要解释两句,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保持距离,最后离婚。
他求仁得仁，根本没有资格伤心难过。
他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没有。”单岑看了一眼面前面色苍白的人，心底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他扯了一下嘴角,道,“既然没事,那我……”
“我恢复记忆了。”林陆说。
“……”单岑眸光闪了闪,果然如此。
只是，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他低低的‘嗯’了一声，说：“恭喜。”
林陆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他放在被子下手蓦地收紧，指甲掐进手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恢复记忆，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此刻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愉悦，甚至希望不要恢复，那他还可以装傻继续和单岑在一起。
看着面前面容清冷的人，林陆只觉得喉咙干涉得厉害，半响才挤出几个字来，“宝……单岑，我……对不起。”
单岑抿了下嘴角，一时无言。
当初他犹豫那么久，就是担心林陆恢复记忆后他们会陷入现在这样的局面，所以他才迟迟不敢答应林陆。但林陆这两个月的付出和努力，还有看着他时的情意他都看在眼里，所以才冒险一试。
只是没有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更可笑的是，就在不久前，林陆还不顾安危把他从危险中推开。不过几个小时而已，事情就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个样。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单岑自然的转过身去给林陆倒了杯水递过去，“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陆张了张嘴，“……好。”
在原地站了一会，等他喝好水后单岑才转身往外走，“明天见。”
“等一下。”林陆脱口而出。
单岑站定，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林陆：“……路上小心。”
“……”单岑嘴角边露出一抹嘲讽，他果然不该有什么期待。
绷紧的唇线抖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响起，“嗯，你也早点休息。”
见单岑出来，等在门外的宁栖站起身，“单少。”
单岑朝她点了下头，“我先回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八壹中文網
宁栖闻言诧异的看了单岑一眼，但职业操守还是让她点头应下，“好，那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单岑摇头拒绝，说完也不等宁栖回答，直接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栖看了一眼又偏头去看紧闭的病房门，心底闪过疑惑，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在这里陪着吗？
另一边，单岑机械性的按下电梯进去，他仰着头，定定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10，9，8，7……
叮！
数字停在‘3’上。
电梯门打开，单岑抬步就要往外走，却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倏地愣住。
“从聪？”
从聪也一脸诧异，“单岑？你怎么在这里？”
十分钟后，两人面对面的坐在医院的餐厅里。
“林陆没事吧？”从聪刚刚已经得知林陆出车祸住院的事，有些担心的问，“伤得重不重？”
“没事，”单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去了眼中的低落，道：“一点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好。”从聪闻言放下心来，不过他突然想起单岑两年前也出过车祸，当时伤得还挺严重的，就忍不住唠叨两句，“你们平时开车的时候也不知道小心点，你这刚过去两年，林陆又伤了，这不是受罪吗？”还好没出什么事。
单岑想想也是，距离林陆上一次车祸也不过是两个月时间，“以后会小心。”
“这就对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从聪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道，“说起来，你当初车祸伤得挺严重的，连我们都认不出来了。”
他记得，当时单岑受伤严重在住院，他们几个约着去看他，到那里的时候，单岑就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气，跟他说话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
从聪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单岑，就见他正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咖啡，一副淡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当时宛若死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应该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吧？
说到大难，他不免的也想起自己的病，希望他也能如此吧。
他笑了下，道：“还好后来都好了。”
单岑‘嗯’了一声，只是在从聪看不到的地方，他双手的手指微微颤动了几下，他知道自己出过车祸，但他对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但他又恍惚记得，那时候一直有个人在他耳边说着话，一字一字的告诉着他什么。
至于说话的内容，他半个字都没有想起来。
现在从聪突然说起来，他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这还是第一次，他清楚的意识到，他有不记得的东西。
他状若随意道：“那时候你们有去看过我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从聪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顺着他的话头接着道：“没印象才正常，你那时候不是昏迷一整天，就是醒了也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和你说话也没反应。”
“是吗？”单岑适时的表示出怀疑。
从聪立刻道，“是啊。”说着还有些感慨，“你都不知道林陆当时急成了什么样。”
“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也就是那时候看过他蓬头垢面的样子，头发不梳，胡子不刮，每天就在病房里照顾你，整个人颓废得就跟……”从聪突然顿了一下才接着道，“用尤旭贤的话来说，换身衣服就能去cos犀利哥。”
想象着那幅画面，单岑心底震颤，面上却没显，“可惜我没印象。”
“有照片啊！”从聪脱口而出。
单岑一怔，心底突地一喜，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给我看看。”
却不想，从聪摇头道：“不在我这。”知道单岑着急，他也没卖关子，“当时是尤旭贤拍的，我们还把照片晒出来，说等你好了给你看看，不过后来被林陆知道后被他镇压了，仅剩的一张就一直放尤旭贤那里。”
“那……”单岑有点为难，虽说同宿舍了几年，但其实他和尤旭贤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也就比点头之交好一点，让他贸然去问人家要照片，他做不到。
从聪猜到他的为难，拍拍胸口，道：“放心，我让他明天给你送过来。”
单岑点头，“谢谢。”
“跟我客气啥。”说完事情，从聪终于想起自己的青菜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就往嘴里送，边抱怨道，“护士姐姐真不是人，天天克扣我的伙食，饿死我了。”
“……”单岑这时才有心思认真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倏地愣住，因为他现在才发现，从聪身上穿着的，不就是医院的病号服吗？
还有他的脸和身材，也比以前瘦了许多。
因为从聪以前整天喊着减肥，有毅力的时候很瘦，没毅力的时候就会反弹胖回来，所以他已经习惯他忽瘦忽胖的状态，所以刚刚咋看之下都没发现他身上的异样。
现在细看之下才意识到什么，喉头有些发梗，“你这是，什么情况？”
从聪本来也不打算瞒着，闻言，不怎么在意道：“尿毒症。”
“！”单岑指尖一颤，他虽然已经猜到从聪生病，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抿了一下唇，声音有些低哑，“严重吗？怎么……不告诉我？”
从聪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道，“不严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你。”
单岑眸光发沉，心里更是跟堵了一样，“那你觉得什么是大事？”
听出单岑话里的怒意，从聪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赶紧安抚道：“哎，别急别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觉得吧……”说到这，从聪挠了挠头才接着道，“只是觉得这事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告诉你之后也不过是让你替我伤心难过。”
“所以真的没必要说，是吧？”还不如瞒着，也省得多个人操心。
单岑听得心底发堵难受，想说不是这样，但想到这是从聪的选择，他无权置喙。
所以沉默半响后只淡声道：“需要帮忙你跟我说。”
闻言，从聪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大喇喇的应下，“那必须的。我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嘛？用到你的时候肯定半点不含糊。”
单岑想了想，从聪的确是这样的性格，便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
“哎，对了。”从聪抬起头，问道，“林陆在哪个病房？我明天去看看他。”
单岑：“顶楼……”
“从聪！！！你又来偷吃？”
一道怒斥声打断了单岑的话。
从聪‘卧槽’了一声，赶紧捧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吃下一半，那架势仿佛饿死鬼投胎，已经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把单岑看得目瞪口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从聪试图把剩下的一半也吃完时，粥碗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你还吃！！！”
“你能不能认真听医嘱？你见哪个病人半夜爬起来找吃的？赶紧给我回病房去。”
单岑循声望去，就见一位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护士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怒瞪着从聪。
从聪缩了缩脖子，“姐，我饿啊！”
说着，他瞄了瞄护士手上的粥碗，试探道：“就剩那么点了，你给我吃完了呗，不然就浪费了。”
护士眼睛又瞪圆了点，“想都别想，赶紧给我回病房去！”
从聪不甘心的‘哦’了一声，但也没动，他指了指单岑，说：“我朋友来了，我说会话。”
护士闻言转头看过来，这才注意到从聪对面还坐着个人，乍看之下惊艳不已，长得还真是……俊美。
单岑颔首，“你好。”
“你好。”护士目露精光，就跟黄鼠狼看到了鸡一样，啧，小帅哥啊~~她刚想要套个近乎又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看帅哥的时候。
她低咳了一声，掩去了眼中的情绪，绷着脸道：“探视有规定时间，你现在给我回病房睡觉去。”
从聪无奈的朝单岑摊手，“没办法，我只能先回去了。”
单岑点头，“好。”
从聪起身离开，路过单岑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啊。”
等从聪走后，单岑又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所以，两年前的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林陆为什么一定要离婚？
翌日清晨，
单岑早早做好早餐送到医院，进病房时，林陆已经起来。
大概是没休息好，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打过招呼，单岑把白粥和几样小菜拿出来摆到病床上的小桌子上，粥熬够了火候，单单闻着就能闻到米香味。只是林陆的口味一向比较重，再加上昨晚没休息好，看到这清粥白菜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这是单岑做的，再不想吃，他也不会驳了对方的面子。
不过在一起久了，有些小表情和小动作，单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一看到他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就知道这早餐不怎么合口味。
但换是不可能的，他语气生硬道：“医生交代，这几天要吃清淡点。”
“哦。”林陆讪讪的拿起勺子，“谢谢。”
“不客气。”
单岑沉默下来，林陆也安静的吃着早餐没说话。
空气里不知不觉间，有异样的气氛弥漫着，让人上不去下不来，就好像暴风雨的前夕，四周都围绕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过了许久，单岑才重新开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陆一怔，他没想到这个时候单岑还会请他帮忙，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眼神不由郑重了几分，“什么事？你说。”就是摘星星摘月亮的，他也得给办好了。
单岑不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他斟酌了片刻，把从聪患病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认识的人多，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专家会诊，或者是找找□□？”
“……”林陆。
原来是他想多了。
见林陆迟疑，单岑以为事情不好办，便道：“没关系，我也只是……”
“没问题。”林陆打断他的话，“一点小事。”说着立刻叫了宁栖进来，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力图证明自己能办好。
等宁栖离开后，单岑才道：“谢谢，如果需要钱的话，跟我……”
林陆一听就不干了，再次打断了单岑的话，语气也不怎好，“你需要跟我算那么清吗？”
单岑反问：“不需要吗？”
“当然不需要。”林陆眉眼一瞪，“还是你觉得我林陆缺你那点钱？”
听到这话，单岑突然有点生气，既然已经要跟自己离婚，凭什么不算清楚？当初离婚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持身份优越，资产多，看不上他手上那点钱。
他扯了一下嘴角，嘲讽道：“是，你林陆是明夏的总裁不缺钱。可我单岑就缺吗，你凭什么不要？？？”
“……”林陆被堵得一时语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半响才讪讪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单岑抬起头来直视他，眼睛里是从未见过的火气，好似只要多看一眼，那把火就能烧起来，他冷笑道，“就因为你比我有钱吗？还是因为，我是被上的那个？”
“！”林陆瞳孔猛地一震，“不是这样的。”他手忙脚乱要下床，情急之下碰到保温盒，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他着急道，“单岑，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岑见状，自嘲的笑了下，没想到最后他还是失控了。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的。
当初说离婚时，他不也平静的接受了结果吗？
怎么这次会那么的不甘。
凭什么他都已经放手，这人又仗着失忆靠过来，死皮赖脸的喊他宝贝，就算是要背完整本马哲也要和他在一起，可现在恢复了记忆，又想甩手离开，凭什么呢？
是啊，凭什么？
脚长在别人身上，想走还是想留，那不都是别人说了算吗，他就是再不甘又有什么用？
想通了关窍，单岑猛地站起身往外走，“抱歉，我去个卫生间。”
“单岑！！”林陆推开桌子下床就要拉他，“等下。”
“别碰我。”单岑甩开他的手，他的脚步有些凌乱，声音却是字字清晰，“让我安静一会，行吗？”
林陆整个人怔在原地，这还是单岑第一次和他争吵，也是第一次失了分寸。
他愣愣的看着单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七年时间，不管发生事，单岑一直都很克制，即便是在当初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可今天……
他到底把单岑逼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