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忠于另一半
“你是剩的精神力太多了吗？为什么不扩充版图，你的壁垒呢？你的精神兽暴露在外，不怕被攻击吗？”
“为什么在这里捏烤……这些有的没的？”
向导老师气得够呛，直骂人，那些食物一个比一个诱人，芒果糯米饭表面甚至还盖了一层奶白色的椰浆，他下意识想罗列出食物的名称来，险些就被游子龙带跑了，又觉得画风不对，甚至有点饿，为了维持作为老师的矜持和对哨兵这种耽于享乐行为的不齿，忍住了，最后以一个“有的没的”作为总结。
游子龙是个天赋不错的学生，高级哨兵，虽然前头觉醒得不太对劲，但毕竟去年也经过了完善的疏导，又是炎家塞进来的。因此，哪怕年纪大了点，但众人都觉得还算得上可造之才，却每每被他的行为弄得无语至极。
小火龙仰起脸，一咧嘴，“我是凭借丰富的想象力捏出来的小卖部！”
说完这句，他甚至在琢磨能不能在精神图景里捏一个小让让，后来放弃了，就想回去给自家向导炫耀一番，到时候邀请沈让和深渊来海滩做客。老师也讲了，结合后的哨兵向导可以共享对方的精神图景，他都计划好了，沈让的精神图景的壮阔山河干正事用，那他这儿就给让让度假用。
他站在炎让精神图景中的塔顶，终于一览“炎让”精神图景的全貌。
模拟向导的精神图景也算辽阔，却并无真实顶级向导脑海中的世界那样浩瀚疏狂，反而很容易看出来是架构的。山川河流哪怕用了再多白噪，天空用了再怎样绚丽的色泽，也都显得生硬刻板，很难比得上脚下一个不经意的石子儿这样，勾勒出精细又微妙的真实感。
偏差又熟悉的认知让游子龙突然开始理解远在朝城的向导。
沈让非常讨厌刻板的定义——向导就要柔弱温和，普通人就要委曲求全——统统都是屁话。他的世界里草木有情，万物生长，潮汐涨落，每片叶子都是不同的形状，他说这就是众生百态，没有谁是世界中心，没有谁是主角。
而他小火龙在这些方面与沈让有着极为相似的态度，哪怕表面性格大相径庭，两人却其实是世间难寻的知音。
游子龙走在平坦的原野上，而另一边却是万籁俱寂山海覆没。
“要不要把资料放到匹配箱？如果遇到共鸣度高的向导，可能会有幸运的事情发生噢——”
负责发衣服的哨兵是个年迈的女性哨兵，看着已经超过七十岁了，头发半白，脊背虽然佝偻，却依旧尽量挺直着。身上有着军人的气质，却带着慈爱和通透，她看着陌生的年轻哨兵，苍老的面庞上带着温暖的笑容，眼神明亮可爱。
“不用了！我有向导了！”游子龙大声拒绝。
阿言退开两步，试图和这个大嗓门的二货划清界限。
“那你一定好好珍惜你的向导，保护好他。祝你们早日结合。”哨兵奶奶露出笑容，把轻柔的衣物递给游子龙，她把“结合”两个字说得犹为郑重。
小火龙接过自己的衣服，不知是白噪音太贴心，还是衣服太柔软，他今天忽然对自己哨兵的身份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于是，很有归属感的小火龙认认真真点了点头，对着哨兵奶奶立正站好，甚至敬了个礼，“定不辱命！”
阿言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的口袋。那里藏了一颗带有向导图标的前襟风纪扣，是她作为哨兵的尊严和归属，哪怕还没有正式结合。每个哨兵在忠于军方的同时都会忠于自己的伴侣，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几乎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会同生共死。
也正是因此，正式结合是最为神圣的时刻，他们选择对方，承诺永不背叛，进行**和精神的永久链接，比世上所有的誓言更加值得信任。
小火龙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头一回喜欢上了自己哨兵的身份。等从北舟城回去，他就要给让让求结合，他们从此成为一个整体，从此真正属于对方。
“这是第一代哨兵的图标——”博物馆的讲解员指着玻璃窗后的纽扣，游子龙看着犯困，打了个哈欠，走到一旁。
他趴到旁边一个电子屏幕上，屏幕里轮播着许多资料留存的精神图景，还模拟出了从构建到结合的全过程，甚至还有混沌、神游，以及精神图景坍塌和修复的过程，点开选项卡，就能选择播放。
“无论是陷入混沌、神游，还是井，只有结合的另一半才有可能进入，找到迷失的灵魂，带回现实。”
“但一般来说，精神力更低的一方很难把精神力更高的一方寻回。而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本身就有着天然的鸿沟。好比说顶级哨兵可以轻易带回中低级向导，但对高级向导可能束手无策，而顶级向导的精神力太过庞大，一旦坍塌，哪怕是结合的顶级哨兵，也很有可能被一起淹没。”
阿言上前两步，抱着手臂站到游子龙身旁，轻轻咬了一下下嘴唇，“我们小时候学校组织出任务，我和他组队，暂时结合。”
“我们在南边碰到了流寇的攻击，很多同学都出了问题，神游的、混乱的，我那会儿注意力全都在听觉，然后受到了专门针对哨兵的干扰，还有精神攻击。”她说的简略，“他是顶级向导，完全不受影响，没到五分钟就把我带回来了，还用精神力给了对面反击。”
“那一回就有哨兵没能醒来。”
游子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鼓着腮帮子把心里头怪怪的感觉压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张嘴，“让让就是很厉害嘛！”
他吧唧吧唧嘴，还歪了歪大脑袋，愣是没把心里头那点不舒服驱散。只好垂下视线出神，手里头漫不经心地划拉着电子屏幕，也不知怎么的，就点进了“向导的精神图景坍塌”的模拟视频。
向导的混乱于哨兵的神游不同，过载的情绪自周边蔓延开，缓慢地渗透，尔后某一日突然爆发。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有些向导甚至还能苏醒，正常地交谈和生活，却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神图景崩塌，他们自己已经无法挽回。
哨兵的介入有时可以逆转悲剧，可大多数哨兵都不及自己向导的精神力，更多的哨兵则无能为力，他们只能陪着自己的向导走完这一程。而越是强悍的向导，这个周期会拖的越长，直到精神图景中的塔轰然倒塌，向导就会陷入井中，至此长眠。
“卧槽，这谁家的向导啊，哨兵不帮忙阻止一下的吗？”
游子龙盯着屏幕上溃堤的精神屏障，看着被洪水吞没的村落和塔，全然忘了只是一个模拟视频，他看得直咧嘴，“这也太猛了！”
“不是不帮，是帮不上。”阿言摇头，尔后她没等游子龙追问，就自顾自说下去，“想要逆转这个过程，太难了。”
“第一个难关，是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因为处于混乱的向导会下意识自我保护，拒绝任何人进入。并且他们也想保护自己的哨兵，因为一旦进入崩溃的精神图景，很有可能一起留在里面。”
“只有结合的另一半才可能冲破屏障。”
“第二个难关是寻找，但靠着结合的双方之间的共鸣，找到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确实有些共鸣程度不够的哨兵独自醒来，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半陷入井中。也有些哨兵一直找不到对方，最终自己崩溃迷失，留在里面。”
“第三个难关，是把对方带回来。有许多哨兵与向导试图把对方带回，却最终两人都陷入永久的沉睡。”
游子龙没明白，找到了牵着就回来了呗，还能怎么难？他再问，阿言却只耸耸肩，“资料上这么教的，我也不知道。没回来的人也没法告诉我为什么回不来啊……”
也是这么个理。游子龙眨眨眼睛，没法反驳。
在世界的另一处，与屏幕中雷同的一幕正在上演，更加恢宏，也更加寥落。山川万物一天天崩塌，自沙漠翻起巨浪，腾升的浪花裹挟着黄沙冲垮了树木，世界被夜幕吞噬，山川被席卷得荒芜，贫瘠的土地与被淹成沼泽泥潭交替出现。
生的另一端是什么，是死么？
不，是荒芜。
时间好像失去原本的意义，虚空之中没有时间可言，那个世界也不是传说中的黑色，而是根本没有颜色这样的概念，他站在高耸入天的塔顶，仰头是深邃的苍穹，俯身是滔天巨浪。
他不是没想过阻止，可现实的一切都在把他往另一端推，他只觉得无力回天，从游子龙独自离开的时候，事态就已经脱离掌控，他只能殚精竭虑地往回捞。可大约是井中太宁静，他看着呼啸的浪潮，忽然就不想再坚持下去了，陷入井中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很安静，不是吗。
再拖一拖，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就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