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秦江失望的是老亨利。
她原本以为，同为厨师又同为华人，老亨利应该会与她有相同的感受。
就是那种自家宝贝被隔壁熊孩子玩得面目全非，其他人都在哈哈大笑，偏偏一时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那种憋屈。
就是看到好莱坞黑白片里，偶尔出现的长辫子中国反派那种又可气又可笑。
趁着客人不多，她就向老亨利吐槽。
平时她也经常吐槽。
“土豆松吃的就是个酥脆，要什么番茄酱？！”
“只是老太太爱吃的土豆泥……这也能算性别歧视？”
“喜欢印度卷饼？没问题。在街对面买个印度卷饼再来我这里买土豆泥裹上？也没问题。用掉半罐香辣调料？也没问题。问题是为什么要吃完以后告诉我：亲爱的，你的辣椒没有印度辣椒够劲？！”
每每这样吐槽时，老亨利就笑眯眯听着，有时同仇敌忾，有时候耐心宽慰，更多的时候摇着手指要她“感谢”那些奇葩客人：
“小chilli，你想想，厨师围腰七匹半，为什么招待能占一整匹？看客下菜碟可是不输烹饪的技术活。修行，这就是厨师的修行啊。”
哪怕这一次，他说这个视频是个反面教材，要她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秦椒也是肯听的。
可老亨利只是沉默，直到她吐槽完了，才忽然说：“小chilli，那天在博罗市场，你有去吃胡安娜的海鲜饭吗？”
“那是啥？”
“胡安娜的西班牙海鲜饭。从她母亲的母亲开始，就一直是博罗市场最受欢迎的美味。”
“哦。”秦椒记起了那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金黄色的米饭色泽诱人，海鲜虽然只有红虾和贻贝、章鱼三种，看着却相当新鲜。
她路过时也被吸引，拍了好几张照片，却被一份10英镑的价格劝退。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打烊，又或者她看起来太嘴馋了，锅后掌勺的女人忽然哈哈大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米饭递给她：“尝尝！”
秦椒满怀感激地尝了，但是……
“和我在国内吃到的完全不同。”
从调味而言，她相信胡安娜的味道一定像她的西班牙名字一样正宗。仅仅那么一勺，她尝出了鸡肉和海鲜的浓郁，还有带有烟熏风味的甜辣感。
“唯一的缺点是米饭太硬，根本就没有煮熟。”
“亲爱的小chilli，这正是西班牙海鲜饭的特点，意大利烩饭同样如此。在英国，在欧洲，人们就喜欢这种干爽，脆硬的夹生饭，喜欢尝到生米的原始味道。在他们看来，大米不是主食，而是一种‘蔬菜’，甚至可以做沙拉。”
从学校到现在，秦椒一直致力于中餐烹饪，不懂西餐，却听明白了老亨利的意思。
“你是说视频里的煮饭没有错，外国人就喜欢这样煮饭？”
“嘿chilli，在这里你才是外国人！”艾瑞克也来凑热闹，被瞪了一眼很是委屈，“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没说错。”秦椒绷直了脊背，也绷直了声音，“亨利也没说错。这个视频就是拍给外国人看的。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伦敦阴沉的天空：“蛋炒饭是中国的，就应该按照中国人的规矩来！”
老亨利不再说话，艾瑞克摸摸脑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你当初自己来拍这个视频，就能按照中国人的规矩来了。”
他这句话，正戳中秦椒心底的懊悔。
早知道最终视频会拍成这个鬼样子，她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下？如果她能说服马克，是不是就能向英国人展示真正的中国春节和年夜饭？
不过她也没多少时间来懊恼。
这天除了那个视频，网络上还有更糟糕的发现等着她来应对。
艾瑞克发现的，某社交平台上有人分享了自己在某中华餐馆的体验，照片上赫然出现了土豆松。
确切来说，是金色的土豆松搭配浅金色的蛋松，盛在青翠的生菜叶上，洒了些细碎的海苔和白芝麻，正中还有一轮鲜红的“太阳”。
这太阳正是秦椒深恶痛绝的番茄酱。
知名餐馆的新菜品，比秦椒的精致，也比秦椒的价格翻了十倍。
艾瑞克去翻了那家的菜单才发现，除了土豆松，“老太太都爱吃的土豆泥”也被改头换面，新名字叫“中华传统土豆沙拉”，盛在芋泥酥炸的小盏内，同样精致昂贵。
“真可耻，这是抄袭！”艾瑞克挥舞着拳头，说秦椒应该找律师去告那家餐馆。
老亨利叹了口气：“你再看看其他中餐馆，也许还有更多发现。”
的确有很多。
廉价的街头小吃被重新包装，上了大大小小数家餐馆的新菜单，居然好评如云。
那些赞叹新奇有创意的评价，一看就是出自永远不会吃街头小吃的高雅客人。
也有食客留言说吃过原版，风味差不多，但正经厨师的手艺就是不一样，价格贵也值得。
或者说早就对网红薯条有兴趣，又担忧食品安全，现在能在餐厅品尝真是太好了。
有点生气，但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告什么告啊，这本来就是国内遍地开花的小吃。只要味道不走样，谁做都是做。”
“我们的客人会被抢走的！”艾瑞克忧心忡忡，“餐馆可以抄袭，其他人也可以抄袭在街头卖。啊出现了！这里有人说，摄政公园附近也有卖中国功夫薯条的！”
“无所谓，我们可以换新花样。”
“新花样？”艾瑞克瞬间来了精神，“就是你们说的狼牙土豆？”
秦椒觑了老亨利一眼。
上次之后，老亨利就再没提过这茬。秦椒也知道什么刀法能把土豆切成波浪状，更知道那种刀法费工费力，是对厨师刀工一大考验，便猜老亨利一定只是“提虚劲”、“当年勇”，以现在的年纪体力已经做不到了。
她原本计划的是另一种土豆小吃。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气，顺手把菜刀朝案板上一剁：
“艾瑞克，买袋大米来，我要卖蛋炒饭，正宗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