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飞过天际，灰色云层翻卷。
工业区内，带枪的猎物和猎人彼此隔墙错身而过，不知晓自己曾与死亡近在咫尺。
猎物向左，猎人向右。
货舱外，周繁全神贯注听着四周动静，特别是那些轻得像鸟儿振翅的声响。工业区比殡仪馆好的一点是这里地方有限，尽管各种货舱组合间与工厂排列如迷宫般复杂，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路。
他在那些货舱里的角落留了神，温妮如果进入工业区，没有武器又没有其他人陪同，极有可能躲在某个地方报警等待救援。
不知道他和穆弈谁会先遇到狩猎者，周繁视线扫过前面一小块空地，突然眯起眼睛。
刀刃寒光一闪而过，消失在对面货舱后。
迈出的脚收回来，周繁尽量放轻动作，退回墙后，手放在武器上。
狩猎者似乎察觉到什么，退回来时，墙那头空无一人，依旧是风声飞过。
他咧着嘴笑了，手里把玩着刀柄，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刚才的货舱正面。太过谨慎不是好事，会忽略某些细节——比如，对面铁皮货舱上反光映照出模糊的黑色影子。
可惜愚蠢的猎物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影子已经暴露了行踪，只能引颈受戮。
狩猎者扛起长刀，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已经能想象到血液从刀锋的间隙中溅出的画面，太过简单的任务让他失去兴趣。
迈着无声的步伐来到货舱侧面，狩猎者微微压下起势，握着刀柄的手腕发力，准备冲出去将猎物的脑袋砍下。八壹中文網
“砰！”
西边传来一声模糊枪响，他瞬间收住去势，控制住本能，没有朝那个方向眺望，而是屏住呼吸，仔细听周围声音。
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枪响吓到慌乱的脚步声，也没有衣料摩擦声。
他想到什么，放下刀绕过侧面，看见了一件挂在货舱上的黑色外套。
海风的吹拂下，外套微微摆动，在对面铁皮墙面上投出黑色影子。
——周繁根本不在这里。
他比狩猎者更早察觉到对方的踪迹，但这么短的时间来不及全身而退，便脱下外套，试图金蝉脱壳。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的距离并不远。真是狡猾的虫子，狩猎者眯起眼睛，有心翻身爬到货舱顶上搜寻周繁的身影，但顾忌着刚才那一声冷枪，为了不当靶子，只好压抑住杀心。
离狩猎者二十米不到的地方，周繁也听到了那声枪响。
枪声短促，且只响了一声，很有可能是穆弈动手了。
但狩猎者在他这边，穆弈开枪的对象只能是温妮，或者某个空降的敌人。
他为什么要对温妮开枪？
周繁意识到穆弈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任务目标，连一个字的信息都未曾透露过。
风吹得背后有些发冷，他定了定神，继续穿梭在各个货舱之间。黑色外套脱掉后，他还剩一件浅色衬衫，在这样的环境下非常显眼。
不管如何，得先找到温妮。
……
风速约每秒六米，风向顺着弹道，视野良好。
殡仪馆下，离地五十米的承重柱中段维修间里，男人半跪在窗口边，手里架着狙丨击枪，表情平静，专注地从瞄准镜里注视移动的目标。
他呼吸缓慢，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眨动的眼睛，简直像一尊半跪的雕塑。
谁也不知道穆弈是怎么上来的，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安装□□，在其他人察觉到枪声来自头顶前，他大概还有一次扣下扳机的机会。
制高点的视野广阔全面，从这里望下去，周繁、狩猎者和那位瑟瑟发抖的温妮小姐行踪并不是什么秘密。温妮被他那一枪吓得躲进了一间货舱，而周繁正在朝这边接近。
穆弈眯起一只眼，瞄准镜准心移到周繁的脸上。
那张脸漠无表情，眉目淡淡，脸被浅色衬衫衬得很白净，看起来像刚从学院毕业的学生。
准心再往下移，或许连周繁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他的锁骨上有一颗黑色小痣。衬衫没有扣第一粒扣子，小痣隐在衬衫领口边缘的皮肤上，随着跑动而若隐若现，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其上。
再往下，几支枪械背在身后，弹匣袋绑得很紧，勒出青年劲瘦的腰肢。
现实生活中，周繁只是个中心城的普通职员，但普通文员怎么会使用枪械，又有这样的身手？
穆弈一直觉得周繁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浑身谜题，自我却浑然不觉。
在他的视野里，周繁和狩猎者逐渐拉开距离，慢慢接近了温妮所在的货舱。
……
周繁找到温妮时，她用货物箱掩护着自己的身形，并第一时间发现了有人进入这里。
她不知从哪里找到把武器，等周繁接近她的藏身之处，用武器对准了他，低声冷喝：“再靠近一步，我就开枪！”
周繁适时举起双手，同样低声道：“是我。”
温妮看清了来人，放下枪略松口气：“那个疯子呢？你没受伤吧？”
摇了摇头，周繁也藏进货物箱之间，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早晚会找过来，报警了吗？”
“报了。”温妮擦了擦额角冷汗，道：“你也听到刚刚的枪响了对吧？我怀疑这片工业园区还有那个疯子的副手。”
她说着心有余悸，又隐隐有些怒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置我和母亲于死地？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即便是我父亲……那些事也已经厘清。”
周繁意识到这是个追问刘易斯相关事情的好机会，立刻道：“你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么？”
温妮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似乎并不愿意多谈：“已经过去了。”
她神情黯淡，捋了捋褐色长发，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周繁没有放弃，继续追问：“如果杀手不认可厘清，继续追杀你，那么你将失去辩白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迅速起身道：“走。”
其实外面除了风声，传进耳朵里不剩什么。但他有种莫名的危机感，紧要关头，周繁情愿去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间货舱很大，货物箱堆得七扭八歪，上面一层灰尘，为了方便运送出入，货舱侧面还有个上锁的后门。周繁进来时注意过地上的脚印，并将之清理掉了，可他不能保证狩猎者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温妮很聪明地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暗自祈祷警署出动得再快一点。
破坏掉门锁后，周繁一出货舱，再次感受到了被人注视的微妙感。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正要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忽然抬头。
狙击镜里，穆弈和周繁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他微微勾唇，不知道该不该夸一句感觉敏锐。
地面和承重柱维修间隔了几十米远，又有高度差，周繁自然看不见藏在狙丨击枪后的穆弈和他的眼神。
注意到狙丨击枪的准星在自己身上后，他没有在空地多停留哪怕一秒，很快转移到穆弈的视野死角。周繁不能肯定那上面就是穆弈，也做不到将自己安危放心交给别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最后他把藏身地选在工业园区的另一个出口旁边，这里是一个双向开放的进出货口，不仅堆积货箱，还有各种暴露在外的管道走线，乍一看复杂凌乱，既适合隐藏，也适合逃跑。
两人藏在拐角的箱子后，笨重而高大的货箱令人稍稍安心，它能把两人的影子挡住。除非狩猎者目的性极强地破坏它，或是爬到高处，否则很难被发现。
“打算？”温妮愣了一下，道：“等待警员，然后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你觉得警员能够成功抓捕他吗？”周繁问，“如果他像上次一样逃跑，你后续打算怎么办？”
stalker阵营给出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他必须在梦境结束前挖掘更多信息。
“搬家。”温妮最终道。
那是她和母亲生活多年的地方，要下定决心离开显然并不容易，想到母亲，她的眼眶又微微红了。
周繁淡淡道：“假如凶手认定了你不罢休，就算是搬家也会被找到，你父亲还有故友在世吗？”
沉默了一阵，温妮艰难地摇头：“我现在不确定了，他或许真是为我父亲的事而来，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像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她脸色晦暗难明，周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不知过了多久，温妮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和盘托出。
“……最初，我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海员，因为他还算客观的薪水，我们搬出了贫民窟，在三区安顿下来。三区生活需要的成本很高，于是父亲拼了命地工作，经常几个月不见踪影，就为了让我们能支付得起最低廉的房租。”
说到这里，温妮顿了顿，不安地揉了揉指节，仿佛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一切的转变是因为一个青年。”
这应该是关键信息，周繁听得很认真，听她继续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面，所有信息都是从父亲口中得来。最开始父亲以为他只是一名普通客人，但是他行踪很奇怪，似乎尽量避免与其他客人碰面，仿佛一名通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