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在威胁我？”
容辰一错不错地盯着封芊，心却痛得似滴血。
他将她放在何种地位，相处了这么久，难道她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看似比蜜饯儿还甜的一张小嘴，说出的话却堪比世上最锋利的钢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封芊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下心房处传来的阵痛，咬牙不去看容辰，继续道：“我没有威胁九千岁大人，只是在陈述事实。大人尊我为帝，可我竟连一道小小的殿门也进不去，我在宫中究竟是何种地位，可见一斑。”
这就是封芊的本性，为了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连自己和最爱之人都能狠得下心去伤害。
容辰：“……”
她没有明说，但容辰已经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下里面那一对母子的命，不然就会和他决裂。
容辰将攥成拳头的右手背到身后，旋即飞快伸出左手，攫住了封芊的手腕，带着她大步往那重兵把守的冷宫里踏去。
他虽然心痛难忍，虽然愤怒出离，但理智尚存，所以并没有拽疼封芊，只拉着她往破败的宫殿里走去。
目的达到一半，封芊也不矫情，顺从地跟着容辰进了冷宫。
眼见封芊被容辰扯进冷宫，跪在冷凝香身侧的宫女也想起身跟着一起，却被冷凝香一把压制住。
冷凝香冷声警告：“你现在过去就是找死。”
娘的，没看到主子脸都气黑了吗？
都是这个小小宫女搞出来的。
冷凝香相信，如果可以，主子绝对会一掌劈死这个小小宫女。
宫女听罢，脸色一白。
她眸中出现各种各样的复杂神情，有彷徨、害怕，迷茫、无助等等，却独独没有后悔。
从她决定去寻求封芊帮助的那一刻，她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她不怕死，却独独害怕自家娘娘和小殿下会活不了。
冷凝香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想到她奋不顾身也要求人救助自己主人的行为，不免有些触动。
这般忠心护主的下人，在这深宫里，是非常的难能可贵。
于是，冷凝香撇了撇嘴，多了一句嘴：“放心吧，既然陛下愿意跟随你过来，那她一定会尽力保全你们娘娘和小殿下的。”
她没有说全的是，九千岁把陛下当眼珠子一样宠着，所以只要是陛下想保全的人，九千岁一定会把那人的命留下来。
也因为话没说全，所以小宫女的惊慌和害怕并没有半点缓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被数众御林军把守的殿门。
容辰虽然把封芊带进了宫殿，却只让她待在庭院里。
破败的庭院里，已经架起了几口锅，有大有小。
大锅烧的是热水，小锅则咕咚咕咚冒出一股股药味。
时不时有宫女端着水盆在庭院和殿内进出。
端进去的是清澈的水，端出来的则是一盆盆血水。
封芊当过几次医生，看见这情况，心知那婕妤娘娘怕是回天乏术了。
见到封芊和容辰，众内侍连忙过来见礼。
封芊摆摆手，“都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为防封芊与自己的隔阂越来越深，容辰开口解释道：“里面血气重，陛下尚未出阁，不便进去。”
这虽是古人的偏见，但封芊也没有不依不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刚才在外面听不到，这一进来，她就听见了女人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伴随在周围的，还有低低的啜泣声，以及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她不由面露担忧：“人可还有救？”
容辰瞟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和缓了许多，这才应声道：“雪舞不愿意来，所以我便送了几位太医进去，有没有的救，只能听天由命。”
说完，又觑了封芊一眼，没有在她脸上看见不悦，容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很是鄙夷为了博美人一笑而戏弄诸侯的周幽王。
如今发现，周幽王竟是他自己。
若是能博得小陛下一笑，叫他当场挖心也是愿意的。
封芊知道，玲珑雪舞性情古怪，出手救人只随自己的心愿。
她若愿意，便是路边的乞丐也会出手相救。
她若是不愿意，便是天皇老子也不会出手。
不要和她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果真如此，她义诊了这么多年，造了多少浮屠？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早慧让她看遍世间炎凉，她自己的命都是靠自己博回来的，若要让她怜惜他人的命，怕不是在痴人说梦？
而身为朋友，自是不会用道德去绑架自己的好友。
容辰如此，封芊自然也是如此。
封芊冷血冷情，更不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去逼迫自己的朋友。
即便是此番前来救气运之子，也是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浓重的血腥味从殿内飘散出来，伴随着周围木材的腐烂味，年久失修的潮湿味道，还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全部夹杂在一起，属实谈不上好闻。
封芊在末世待过，在腐臭的丧尸堆里砍杀是家常便饭，所以这种程度的气味并没让她感觉不适。
奈何她现在是懵里懵懂的凤芊，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一双眉头皱的死紧，还忍不住抬指堵着鼻孔，像是受不了空气中的怪味。
观她眉头微拧，容辰顾不上自己还在抽痛的心脏，拿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掩一掩，会好受些。”
即便他被她伤得体无完肤，他仍旧想要好好呵护她。
封芊：“……”
负罪感更深了。
封芊默默接过帕子，抵在鼻尖。
旋即，一股清冽的雪松香味涌入，愧疚感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令她险些当场落泪。
这傻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任她如何糟践，仍旧是痴心不改。
但也正是他这片赤诚之心，才将她那原本坚硬如铁的心墙破开。
在爱上星辰之前，封芊早就因为日复一日的折磨而变得乖戾孤僻，目无法纪，所行所为皆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是星辰一点一点，将那些日夜折磨她的梦魇化去，把她早已扭曲的三观慢慢拉了回来。
但是恶魔就是恶魔，哪怕已经将那些毁灭欲压下，她仍旧是那个骄矜的恶魔。
恶魔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所以，封芊很明白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挣了挣被容辰攫住的手腕，动作不大，却足够在容辰已经支离破碎的心脏上再添一刀。
容辰暗暗苦笑，心房被无边的苦涩充斥，他从没想过，爱而不得原来是这般令人心痛。
他僵硬地松开了五指，默默品尝着心中的苦涩滋味。
可下一瞬，一直柔若无骨的温热小手就将五根手指嵌入他的指缝。
容辰：“！！！”
凤眸陡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撇过头，去看身侧的少女。
可惜少女早已偏过头，没有去看他。
但她脸颊上的淡粉色却昭示出她此刻的心情。
她在害羞。
他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却不敢太过用力。
盖因少女的手指太过纤细柔软，他害怕自己一个用力，就会将少女的手指折断。
封芊只用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令他瞬间忘却了方才所遭受了万箭穿心之痛。
突如其来的惊喜如同潮水奔涌而来，将他原本被疼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脏瞬间填补完整。
这时，那些酸楚、苦涩，早就被喜悦冲到了九霄云外。
如同三伏天里喝了一大碗冰雪圆子，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心情激荡。
他牢牢将少女的手掌握住，打定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这只手的主意。
一直在围观的小星连连发出啧啧声：【主人，这得亏boss心理承受能力强，不然谁禁得起你这么玩？】
小河目前还很懵懂，搞不清男女之间那点事，只一味跟着小星点头：【娘亲厉害！】
小月一边甩着自己的九条尾巴玩，一边发出嗷呜声。
封芊在握住容辰的手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旁的动作。
倒是容辰忍耐不住，先是将两人交握的手放开，又将少女的手捏在手心，细细地揉捏着，从指尖到掌心，每一寸都不放过。
虽然只是单手，但他手指灵活，故而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容辰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小星一边捂着已经发酸的牙，一边暗暗摇头。
啧啧啧，boss也太没出息。
他难道看不出来，主人这是在和他玩“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的游戏吗？
先一脚把人踹进深渊，再假好心把人捞上来，这巨大的落差很难不让人对始作俑者愈加依赖。
默默地，小星将光屛调到一个词条页面：斯得哥尔摩综合症。
这样擅长攻心的主人，怎么可能不叫boss对她死心塌地？
得亏主人对boss死心塌地，不然就boss这点道行，不得被主子给虐死？
封芊任由容辰玩弄着自己的手，两人交握的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下，若是不掀起袖袍，谁都发现不了他们的小动作。
余光瞥到容辰隐隐上翘的唇角，封芊也微微勾了勾唇。
恰在此时，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声传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宫女们的惊喜和欢呼声。
“太好了！终于生出来了。”
“是个小王爷啊！太好了。”
“娘娘，娘娘，你快看看，小王爷平安降生了。”
但下一刻，却又变成了低低的哀泣声。
“娘娘，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娘娘你醒醒啊！”
“娘娘你不要小王爷了吗？”
通过这些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说话声，封芊已然猜到了里面是怎样的情形。
婕妤娘娘拼着一条命，将气运之子生了下来，可是她自己却难产而亡。
封芊知道容辰不会让自己进产房，索性在外边等着。
不多时，就有一个宫女抱着一个哇哇不停的团子过来，“见过陛下，见过九千岁，小王爷平安降生了，但是婕妤娘娘……”
封芊好奇地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然后挑了挑眉。
嚯！
不愧是气运之子，旁的小孩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皱皱巴巴小老头一个。
偏他粉粉嫩嫩，肉肉嘟嘟，皮肤光洁饱满，活似没有在羊水里浸泡过一样。
至于那命薄的婕妤娘娘，封芊与对方无亲无故的，实在摆不出伤心的架势。
容辰一直在注意封芊的脸色，观她对这小崽子如此上心，便知自己怕是不能对这小崽子下手。
其实，原本他已打定主意。
若生下的是个女婴，便留她一命，好让小陛下有个能说话的妹妹。
若是男婴，那必定是要除去的。
须知，若非他把凤氏皇室全部诛灭，那群老顽固是决计不会允许一个女子登上地位。
在华昌国，男子便是天，男子的地位普遍高于女子。
古往今来，他的小陛下还是九州大陆上第一位女皇帝呢。
但若是这婕妤生下了一个男婴，那群老顽固知道后，估计会捉住这一点，逼着小陛下把皇位让给这男婴。
他本打算除去这小崽子，可看小陛下的意思，却是想留下来作伴。
经过刚才那一茬，容辰算是怕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被小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一次，所以这小崽子的命他是一定要留下了。
他捏了捏握在掌心的小手，似乎像是在征询封芊的意思。
封芊知道，这是容辰在向她示弱，于是开口道：“日后，这便是朕的嫡亲弟弟，是华昌国的小王爷，既然朕名凤芊，那他便名凤乾吧。九千岁意下如何？”
容辰：“……”
他能说不吗？
若是按照他的想法，就该将这小崽子一刀砍了，永绝后患。
罢了，终归自己的实力在不断壮大，若真要护着小陛下，便是满朝文武都反对，他依旧能够让她稳坐帝位。
终究，容辰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听陛下之意。”
封芊满意极了，这才直勾勾地盯着容辰：“孩子既已平安落地，朕便心安了，这就去南书房进学。”
容辰心领神会，淡淡道：“我送陛下过去，这边一应事务，自有内务司的人过来料理。”
话音落地，便拉着封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