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的极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半，林衾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到帝都已有十五六日了。
这些日子里他一直赋闲在家，平日里除了读书习字，就是跟林初出门宴饮，帝都的财阀勋贵家全部走动了一圈。
三月西昴日，是皇家定下的畋猎之期。
天还没亮，林初便把林衾从床上拽起来，嚷嚷着要给他梳洗。
“二哥你干嘛？”林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林初兴奋的脸。
“今日围猎会有很多女眷到场，得好好拾掇一下，出了门我好跟那帮纨绔子弟炫耀。”
林初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柜里的衣服都翻出来，摊在榻上挑选。
林衾心说这帝都之中最纨绔的除了你还有谁，万般不愿地爬起来沐浴更衣。
他在道门生活得久了，穿衣服向来喜欢颜色素净一些，林初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一件还算鲜亮的衣裳。林衾束起头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
“二哥莫要拿我寻开心，这颜色怎么使得？”
林初手里拿着的是一件绯色大氅，衣摆处绣着大片合欢花，袖口还滚着金色的镶边。若不是那形制能看出是男子穿的，林衾几乎要以为他给自己找来了女子的衣裳。
“这颜色怎么了？织花锦如今正时兴，一匹都是黄金之数。”
好说歹说，林衾就是不乐意穿，最后没办法，换上一件月白色深衣，外面配上天青色的大氅，林初总算满意了。
畋猎的地方就在京郊的皇家猎宫，烟花三月，草木葳蕤，皇帝会带上几个妃子和皇子巡幸三五日，帝都中的少年正好借此机会一展身手，也有趁着人多给自家女儿相看姻缘的。
林家兄弟三个坐在一辆马车里，林裕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围猎人多，凡事都注意着点，别出岔子。”
两个弟弟齐齐点头应是。
林裕又道：“陛下今日会带三皇子和太子前去，太子年纪尚幼，三皇子是一定会下场的。到时候若是竞逐，能让就让着点。”
林初打岔，“哥，我想拔头筹。”
“瞎出什么风头？”林裕板起脸，“照顾好三儿，咱们家风头还不够盛的？要你跟这凑热闹。”
说罢，他有些担心地看了林衾一眼。
从上次殿试之后，状元与榜眼都已经被钦点进翰林院修书，唯独关于林衾只字未提。皇帝沉迷酒色，对林家的倚重和宠信仍深，只是这次连林肃都摸不清皇帝的用意。
一想到这些弯弯绕绕，林裕就头疼。
林衾倒是不曾关注过这些，他读书尚可，人际交往显然就差得多。要不是被林初拉着，估计这半个月下来都不带出门的。
“不成就不成，我去逮两只野兔给三儿吃。”林初撇嘴。
林衾小声道：“兔兔很可爱的。”
林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好吧，咱们不打兔子，去跟裴寅下棋行了吧。就中书令裴大人家的公子，上次聆风楼见过的。”
林衾心不在焉地点头。
“本来想带着你去隔壁走一趟，可惜谢家小哥随军出征了。”想起谢浔，林初神色颇为遗憾，“谢伯父时常念叨，元晦也一早就想见你，如今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陈国公谢家？”林衾问。
林初点了点头，忽然道：“听说逝水阁剑法天下第一，若是元晦回来了，你一定要跟他打一架。从小到大比武我就没赢过他，还整天得面对他那张臭脸。”
“二哥真是高看我了。”林衾为难，“我是师尊的外门弟子，剑法只学了烟波那一套，还没领悟逝水阁剑法的真谛。”
“那也总比我强。”林初咕哝着，显然对谢浔颇为忌惮。
“好了，你以为三儿跟你一样，成天不务正业就寻思着跟人打架？”林裕摆出大哥风范，对林初道，“人家那是不屑于和你计较，你好歹长谢浔两岁，遇事稳重些。”
林初闭嘴不说话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帝都，沿着草木繁茂的官道一路前行，约莫两个时辰后，到达了京郊的皇家猎场。
草原上早已搭好了帐篷，皇帝及两位皇子居于最中间的寝宫，陈国公随军出征在外未能参加，裴、林两家便分列王帐左右，剩下的臣子宗亲按照官阶依次排开，女眷则在集中在后面。畋猎的区域用栅栏围起，栅栏上每隔一丈立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绣着咆哮欲出的五爪金龙，朱红色的飘带随着草原上的风猎猎飘扬。
围猎活动尚未开始，仆从停放好马车，林衾便带着长随将行李放到自己的帐子里。
出来时，林初凑过来道：“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一定先来告诉哥哥，哥哥帮你说亲去。”
林衾摆弄着衣服袖子道：“二哥可有说下亲事？”
“你二哥是帝都城中出了名的少女春闺梦里人，许下亲事了还能温香软玉把酒言欢么！”林初轻轻哼了一声，将玉佩尾端的穗子捋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也是上策。”
“唔。”林衾懵懵懂懂地点头。
正说着，林肃走了过来，将两个儿子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今日你二人要下场吗？”
林初刚要点头，触到父亲威严的目光，瞬间蔫了。
林衾：“儿子不善骑射，上场了怕是要丢脸，就不去了吧。”
“你若想参加，叫初儿带你去寻一匹性格温顺的良马，介时打两只山鸡博个彩头也好。”对于这个性情温和的幼子，林肃显然颇多纵容，“若是实在不想去，就四下转转，这京郊的风景也是极好。”
林初不乐意了，“爹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林肃板着脸，严肃道：“都怨你平日惹是生非风头过盛，所以才好好好修身养性，这是为你好。”
林初嘴角向下，表情不忿。
林肃顿了顿，又道：“罢了......实在想去的话，收敛些，注意安全就是。”
林初这才欢欢喜喜地应了。
虽然围猎尚未正式开始，但已有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少年开始饮马拉弓，时而互相比较自己的坐骑，时而攀谈着近日所得的趣闻。裴寅也跟在其中，骑在枣红马上悠然自得，一身锦袍极为夺目。他本想拉着林初一起，却被齐国公那张严肃地脸吓了回去。
林初带着林衾一路转悠，虽然人还在这，可是心早已飞进了围场里，只盼着去跟那些人一起骑马打猎。
林衾看出他的心思，主动道：“二哥若是想去就去吧。”
“不行，爹叫我陪着你，万一你出个事了我可担待不起。”林初有些动摇，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林衾失笑：“这猎宫左右都是禁军，哪儿能出什么事，二哥且放心去吧。”
“那......”
“去吧，我转转就回去了。”
林衾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林初犹豫再三，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叮嘱几句便转身往猎场方向走去。
“射”作为君子必修的六艺之一，林衾小时候自然也学过，只是缺乏兴趣，技巧掌握得也一般，实在不想出去给齐国公府丢脸。正巧早春的风景甚好，一眼望去猎场碧草如茵，林木苍翠，他乐得在人少之处闲庭信步，不知不觉便走进了树林里。
这片林子远离猎场，兼之有河流经过，地势崎岖不平，打猎的人很少会追到这边。
林衾向前走了百十来步，找到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坐下，默念了两遍《坐忘论》。他发现自己离开逝水阁太久，内功都有些荒废，连忙暗道了两声不该。
正思忖着，忽听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轻响。
林衾运气被打断，只好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但见林木间一道秋香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连忙起身跟上。
那人身量纤细，个头不高，虽然跑得快但步伐小，林衾很快便追上他的脚步，依稀辨别出前面那人似乎是个女子，头上梳着双髻，还穿着内宫侍女的衣裳。
林衾愣了一下，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突然旁边的草丛里冲出一人，直直地将他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边的桐树背后传来女子的嘤咛。
林衾用胳膊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揉了揉被磕疼的脑袋，定睛看向扑到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穿着竹青色的鸳鸯绮暗金滚边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黛蓝色双鱼宝盖绣样的半臂，头发用玉冠整整齐齐地压住，正爬在他肚子上，瞪大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林衾动了动嘴唇，想说话，那小孩连忙捂住他的嘴。
林衾瞪大了眼睛：“？”
“嘘——”小孩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消音的动作，好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
林衾屏息静听，就闻得那边草丛里响起女子的声音。
“这些日子宫禁查的严，若不是碰巧赶上畋猎，下次再见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话一刚落，又有一男子道：“管他什么时候，我心里有你就是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从长计议一番，让我们两个两厢厮守才好。”那女子娇滴滴地说着，声音又小了些，“崎哥儿，多日不见，我想你得很呢......”
两人的私语渐渐落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随即传来交错起伏的喘息声。
林衾久在道门哪里见过这些事，呆呆地听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一张白皙俊俏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若不是身上还趴着个人，又担心被那两人发觉，几乎当下便要爬起来落荒而逃。
身上的小孩看出了他的尴尬，饶有兴味地歪起头，眼神带笑。
林衾此刻觉得浑身不舒服，只顾着低头默念南华经，根本没注意到小孩的目光。好不容易挨到那边的动静结束，女的似乎给了男的什么东西，之后便穿好衣裳匆匆离开。
不多时，男子也沿着反方向往猎场走去。
林衾松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小孩扶起来，活动了一下被他压得有些发麻的腰。
小孩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收回笑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浓密的睫毛搭配那张细嫩的小脸，显得格外单纯可爱。林衾忽然想起了天虞山上的野兔，也是这样白白嫩嫩，清澈的眼眸带着涉世未深的纯粹。
小孩眨眨眼，问道：“你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吗？”
“你怎么知道？”林衾抬起头，表情惊讶。
“这帝都有资格跟随今上围猎的贵族子弟我都见过，唯独你是生面孔，那只能是今年的一甲前三名之一了。”小孩整理了一下衣服，侃侃而谈，“你是状元谢赭？还是那个陈廷炜？抑或是林衾？”
林衾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叫林衾。”
小孩盯着他，迟疑道：“感觉不太像啊......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五月正好十七。”
小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衾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小孩犹豫了一下，“你唤我烈儿就行。”
林衾看着小孩清澈的眸子，越看越像小白兔，忍不住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小孩微微一
僵，却没有躲开。
他看着林衾半晌，忽然道：“方才那女子是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女官辛夷，这里是是非之地，林大人若是无事，还是早点回去，免得无故招惹祸端。”
林衾看他抿着唇，一本正经的样子，捺下想笑的冲动，轻声道：“先贤曾讲，身正则影正，大丈夫居其实，不居其华。只要我们知道我们没有行得端，坐得正，就不惧旁人的议论与诟病。”
说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还是要早点回去，这里靠近河道，水流急湍，不宜久留。”
小孩静静地听林衾说完，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半晌，缓缓地转过身，往营帐的方向走去。林衾一直看着他走出树林，这才放下心来，继而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