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区别对待
“江起云。”沈让声音很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硬疏远地看着发小，连上前头那一句质疑，他很少连续两句话就同一件事责备人，这样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在生气，“如果你不能胜任你现在这个职位，我会让北舟城换个人来。”
说起来其实很有趣，沈让讨厌自己父母的教养方式，却偏偏在有些方面与他的父亲很像。他是城主，多年积威沉淀在气质里，教训人的时候，那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简直与炎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事实上，如果不是沈让觉醒为植物系、向导，他很可能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接任炎家，成为北舟城的一方巨头。
不过这些已经是题外话了。
江起云被他噎了一下，只好敛了敛自己的情绪，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脸，稍有些愣神。
北舟城的医学院校远比其他地方的正规，有一门课叫做医学伦理学，按照这门课的说法，医生和病人是不应该有医患关系以外的私人关系的。越是熟识的人，医生在做处置时越容易感情用事，反而不够专业，感情用事本身容易做出错误抉择。同时，为朋友倾注更多心血时间是对其他患者不公，对医疗资源的占用。此外，也可能存在医生患者对自己的信任，去控制患者的心理，为自己牟利，如果是军医，则更为敏感。
也正是因此，他当年才能够被培养为炎家老八的心腹，去学医。因为他背景干净，知根知底，也不存在其他的患者。他所有要做的就是替自家八哥着想。但今非昔比，如今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身份了。
小火龙在旁边被这种气氛弄得不太自在，他不喜欢沈让沉着脸的样子。饶是他大醋缸小火龙，其实也知道江起云跑来朝城一趟是出于关心。他扭头看看沈让，沈让虽穿着居家服靠在床头，本该是没有攻击性的状态，却偏偏连眉头的角度都像在开什么作战部复盘大会。小火龙往他身边凑了凑，用手覆盖着沈让藏在被子里的手，那只手凉冰冰的，指尖蜷屈发紧，他下意识捏了两下。
他对沈让这个浑身带刺的状态可太熟悉了，捏捏自家长官的猫爪子安抚，暗自心疼江起云一秒，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沈让这边。
江起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半天，像是笑了一下，才开口，“知道了。”
抛开那些额外的担惊受怕不谈，眼底检查并不复杂，第一个步骤是散瞳，用散瞳眼药水，几个剂量下去，准备好就能直接开始检查。散瞳说白了就是麻痹睫状肌，使得瞳孔无法调控收缩，在检查中能得到更准确的结果，也多多少少有些暂时的副作用，眼睛干涩、畏光、视物模糊。
护士遵医嘱拿来眼药水，却没想给沈让滴眼药水是个麻烦事，他态度上相当配合，乖乖躺着，游子龙还有些嗅着自家向导之后的心有余悸，捏着他的手不放。
护士是个三四十岁的女性，是经验丰富业务熟练的老人，很有些知性美，温柔大方，姓张，张捷，别人都叫她张姐。她双手带着一次性手套，捏着那个眼药水瓶，看沈让紧紧皱起来的五官，耐心至极地重复，“放松点，没事的。”
沈让心说我得放松的了啊！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困难的事情。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努力放松，要说瘫痪的身体痉挛不受他控制还说的过去，眼睛附近的肌肉他控制得一点问题都没有，不仅没问题，还相当灵活敏锐。
敏锐得有点过……
他紧张至极地从皱在一起的眼睛眉毛鼻子之间露出一条视线的缝隙，睁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眼药水瓶，一瞬间又紧紧闭上。先前第一下的眼药水被的这么一闭眼流出来了一大部分，眼泪似的沿着脸庞流淌开。
“让让，别紧张，放松，深呼吸。”
沈让少有这样的时候，他鼻梁顶端和眉头皱出许多褶子，眼睛闭得几乎找不到缝隙，眼尾被他挤出夸张的细纹。游子龙坐在床边捏着他的手。沈让手指无力伸直，却会因为紧张而收拢。他看不到游子龙的表情，只觉得这人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紧张，正狠狠回握。
“……你别这么捏我，我觉得我不像滴眼药水，像生孩子。”沈让闷闷地说。
是挺像的。因为他平躺久了后腰肌肉多多少少会紧张僵硬，游子龙发现之后就总将他双腿垫高，少则膝后垫一个体位枕，多则小腿下头也会垫起来，文静过来的时候在他脚背抽了血，为了止血，小火龙索性在稳定下来之后，给他把双下肢升高了不少，距离“不雅”只有一张被子的距离。
一旁憋笑的小火龙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看着沈让那个困难的表情，原本就忍笑忍得辛苦，这会儿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先前因为嗅着血腥味而暴燥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他的确有几分紧张沈让的视力，但相比这次回来的时候沈让人事不省的昏迷状态，眼睛好点坏点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了。
连护士也笑了，她也没见过这样的沈让。沈让在这个病房里住了很久，她第一次知道严肃沉闷的城主竟然会开玩笑。
沈让被他笑得侧脸通红，耳根子都是红的。江起云在外头听到游子龙底气十足的笑声，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很多时候，人们走向未来并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往往是过去的事情才会成为负重和枷锁。北舟城，或者说炎家，把生活过得台沉重了，而沈让和他江起云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这样的气质，而游子龙不同，游子龙把日子过得分外简单，简单快乐得令人心驰神往。
眼药水虽然困难，一番折腾之后到底是滴进去了。
前前后后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几次眼药水滴进去，沈让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扩大，深褐色的虹膜中间一圈放大的漆黑色泽。这会儿刚到中午，窗帘半开着，外头光线刺眼，沈让扭开脸对着厕所的方向眯着眼睛，小火龙凑到他眼前，小火龙天生皮肤白，沈让差点被闪瞎了，下意识一闭眼躲开。
“让让，怎么了？是不是我的魅力光芒四射！”
“没事儿，我稍稍收敛一下！但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谁让我这么可爱呢！”
臭不要脸小火龙凑上去亲了亲沈让的眼皮，起身去把窗帘关上。这个时间屋里没开灯，光线顿时暗淡下来。沈让稍稍舒服些，眯着眼睁开，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小火龙，试探着放松眼周的肌肉，却还是没法正常用眼，看不清不说还干涩得厉害。
游子龙看了眼时间，按着床旁的控制板将床尾放低床头抬起，“一会儿吃午饭，让让别吃到鼻子里去了哦！”
沈让唾他一口，脸上带笑。
游子龙自打见过深渊之后就看沈让越看越像猫，这会儿只觉得沈让一张猫脸，嘴角带着猫儿似的弧度，眼瞳也猫儿似的又黑又圆又大，身体也没力气，猫儿似的柔软，连双手都猫垫子似的圆圆软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瘦。他凑上去反反复复打量了几转，沈让散瞳之后眼神毫无威慑力，瞪他都没能聚焦，他又好笑又心疼，赶忙把大脑袋伸过去蹭蹭沈让，在他鼻尖咫尺咧嘴傻笑。
“过两天我和队友要吃顿饭，还有我们小队的新队长，李默然。咱们领证那天就是借的她的车，我得当面感谢一下。”
沈让吃饭的确成问题，可怜他双上肢的知觉本就迟钝，抛开没力气不说，大多数相对精细的动作都要靠视力辅助。这几天眼神不好，滴了散瞳眼药水更是雪上加霜，他试了三回都没能对准勺子柄，索性不努力了。医院的午饭按照沈让“要吃肉”的要求准备，他胃口没恢复，又长期卧床，不敢准备太油腻的，仍旧是生滚鱼片粥，加了不少胡椒。游子龙的伙食可就丰富了，红烧肉和拍黄瓜。拍黄瓜不是小火龙喜欢的，而是沈让喜欢的，他点来骗着自家长官多吃几口。
游子龙狼吞虎咽了几口红烧肉，放下碗筷给沈让喂，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其他的事情，偏偏还心痒痒，要逗逗这只大型猫咪。他舀了一勺热腾腾的鱼片粥，用勺子碰了碰沈让的下嘴唇，“来，猫咪吃鱼！”
与绝大多数被喂饭的病人一样，这并不是个太体面的事情。两人配合得再好，也有些汁液沾在下巴上。沈让眼神有些呆，冲着更暗的角落，游子龙拿着餐巾是给他擦下巴，正巧被他舌尖舔了一下手指。这下小火龙按耐不住了，嗷一嗓子，大脑袋一下红了，“让让猫好可爱！”
他嚎得大声，攥着纸巾就开始挠人下巴，嘴里头胡言乱语，整个人倾身上前要亲沈让。
沈让气得够呛，抬手要打。游子龙一点也不躲，被沈让推了一下胸口，就又是一通乱嚎，“让让捶我！让让捶动了我的心弦！”嬉皮笑脸地捧着沈让的手。沈让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假意绷着脸，“快吃饭！下午还要做检查，还要去测异能！”
“吃了好几天鱼了，红烧肉给我一口。”沈让第二句话就消了气焰，稍有些心虚。
这就是区别对待吧。小火龙回想着沈让凶江起云的样子，对这份区别对待简直享受到了骨子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心心都凉快了。
小火龙大笑，搛起来一块肥瘦均匀酱汁饱满的红烧肉，一手用纸巾接着，喂到沈让嘴里。沈让生怕他改注意，连忙凑上去一口叼住，似是从眼尾瞪了他一眼，却因为瞳孔放大，看其实属实有点无辜。
被信任，被偏爱，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无沈让笑闹，而沈让也终于有恃无恐地依赖他对他任性。与世界上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而不再是一场你追我跑的游戏。